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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2月30日 / 鍾燕齊

與九龍皇帝的點滴

黑白照片中,牆上寫上一行行直排中文。文字以黑色墨水書寫,當中「國皇」兩個字特別大;有些文字稍微褪色,不太清晰。前景中有一個人影在右下角,正在向畫面右方走去,因而有點模糊;頂部則可見波浪形邊緣的簷篷。

曾灶財於觀塘道的筆跡,攝於2000年

曾灶財原名曾財,1921年生於廣東,1937年來到香港。1956年,他翻查文件後確信自己是九龍土地的合法管治者,從此自稱「九龍皇帝」,在郵箱及燈柱等公物上寫字,宣示他對九龍的「主權」。縱使他行動不便,但他仍堅持到街上寫字,因此九龍各處都曾經有他的筆跡。

1990年代,香港策展人及收藏家鍾燕齊無意中看到曾灶財寫字,才發現街上隨處可見的筆跡均出自此人之手。後來,鍾燕齊與曾灶財結為好友,不時探望他,替他買飯、帶寫字工具,直至曾灶財去世為止。以下,鍾燕齊回想與曾灶財相遇、相處的點滴,並細說他為何要將曾灶財的作品和精神傳承下去。

兩張即影即有照片左右並排。左圖中可見一個身穿藍色格子上衣和綠色背心外套的老伯,他神情認真並且眉頭緊皺,前景是他拿着箱頭筆的右手,因太靠近鏡頭而顯得模糊。照片上用藍色箱頭筆寫上「曾財」 二字。右圖是同一位老伯,他面帶笑容,露出缺了門牙的上排牙齒。

財叔在護老中心的照片,攝於2004年

1993年,樂隊Beyond在專輯《樂與怒》中收錄了一首名為《命運是你家》的歌曲。歌詞寫道:

「天生你是個 不屈不撓的男子 / 風霜撲面過 都不可吹熄烈火 / 不管身邊始終不停有冷笑侵襲 / 你有你去幹 不會怕 / 即使瑟縮街邊依然你說你的話 / 哪會有妥協 」

起初樂迷們都以為這歌寫的是Beyond成員的自身經歷,借歌傳意。後來,大家才得悉歌中主角是香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好幾代香港人都尊稱他為「九龍皇帝」的曾灶財。他原名「曾財」,是香港傳奇人物之一,而我一直稱呼他為「財叔」。

初次相遇

我遇上財叔是在1990年代初一個盛夏的下午。我當天沒有特別的行程,只是漫無目的地從旺角走向油麻地。當時的旺角如常地人來人往,大家都腳步急速,但在彌敦道與登打士街交界,竟有一群人圍作一團,像在觀看甚麼似的。我好不容易才鑽進人群外圍,看到一位赤膊的老伯坐在倒轉的垃圾筒上,頸上架着一條「祝君早安」的汗巾,一筆筆地在灰色的交通燈控制箱上寫字。

即影即有照片中,可見行人路上的欄杆旁有一個灰色的電箱,上面用黑色墨水直排書寫的中文字,文字上還有一個紫色的塗鴉。

財叔於觀塘道的筆跡,攝於1997年

箱子上兩面都噴有「POST NO BILL」(禁止標貼)的字句,他卻在上面寫字,令場面更覺有趣。而重點是,我眼前寫上黑色文字的灰色箱好像在不同地點出現過,我才發現這是財叔留下的城市印記!在遇上財叔之前,我從沒想過這些字到底是誰人書寫、為何書寫、寫些甚麼。

兩張即影即有照片左右並排。左圖中央是近鏡拍攝的欄杆,將畫面分成左右兩邊。左邊是馬路,地上可見渠蓋和雙黃線,還有一位路人向畫面左邊走去;右邊是行人路,可見一部分燈柱,表面以黑色墨水寫有密麻麻的中文字。右圖是一個巴士候車亭,紅白兩色的柱子支撐着頂部的波浪形鐵皮簷篷,候車亭後方有一道牆,牆上有直排書寫的黑色中文字,但不少文字已褪色或被塗掉。

財叔於觀塘道的筆跡,攝於1997年

不經不覺,我站好一段時間,過程中有些人離開,也有新面孔加入,一直在交替的狀態。就這樣,我待了四十分鐘有多,看他忘形地寫字。我再次意識到時間,是因為他手中的墨汁耗盡了。他腳旁不遠之處有一枝墨汁,但他沒有自己去添墨。他不停叫喊着:「墨汁!墨汁!」,但卻沒有人理會他。於是,我走到他身旁幫他添墨。他並沒有看我一眼,只是保持着那股溫柔的霸氣,繼續坐在垃圾桶上寫字。記得那時有些人在耳語,說他以為自己是皇帝,要等人伺候。後來,我才知道他因為行動不便,才沒有自己添墨。

我印象最深刻是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收筆時那個滿足的笑容。當大家意識到財叔的表演已經圓滿結束,所有圍觀的面孔都不留一點痕跡,瞬間融入彌敦道的人群中。

兩張即影即有照片左右並排。左圖中可見兩個電箱,左方的由金屬製造,右方則建在一座小型混凝土結構內。左方的電箱是灰色的,右邊的混凝土結構上寫着黑色的中文字,底部的文字有點褪色,左下角有一個黑色屋子圖案。右圖近鏡拍攝一道白色的門,左右兩邊的門均以黑色墨水寫上「曾」字。

財叔於觀塘道的筆跡,攝於1997年

那天一別,不久後我便離開香港。幾年後再度回來,一個下午,我突然想起財叔,就打電話給他,說想要探訪他。自此,我差不多每個星期都會去探望他,每星期最少一次,十六年來仍然如是。

由毛筆到箱頭筆

最初我陪同財叔上街,觀察到他用的是普通墨汁。由於普通墨汁在某些平面上會難以書寫、不夠穩定,於是我便調配好另外兩種顏料給他:一種混合墨汁、塑膠彩和水,另一種則是松節水加上磁油。

白色的背景中可見五瓶黑色墨汁,中間那瓶瓶身特別高,其他的尺寸相若。右邊兩瓶的招紙上寫着「雄獅牌墨汁」,並繪上獅子商標。中間那瓶的招紙稍微破損,只見「留香墨汁」和飛馬的商標。左邊兩瓶的招紙上寫着「雄雞牌墨汁」,並繪上公雞商標。

財叔用來書寫的墨汁,全是香港製造的

白色的背景中可見五支毛筆,從左到右排開。它們均有竹製的筆桿,筆頭留有淺餘的黑色墨水。最左方的毛筆最粗,彎曲的筆頭朝向畫面右方;另外四支毛筆的粗度相若。

財叔早年使用的毛筆

白色的背景中可見八支箱頭筆,從左到右排開。它們的品牌不一,粗細不同,分別是藍色、紅色和黑色的,有些沒有蓋上筆蓋。

財叔後來使用的箱頭筆,顏色、粗度各有不同

白色的背景中可見五瓶黑色墨汁,中間那瓶瓶身特別高,其他的尺寸相若。右邊兩瓶的招紙上寫着「雄獅牌墨汁」,並繪上獅子商標。中間那瓶的招紙稍微破損,只見「留香墨汁」和飛馬的商標。左邊兩瓶的招紙上寫着「雄雞牌墨汁」,並繪上公雞商標。

財叔用來書寫的墨汁,全是香港製造的

白色的背景中可見五支毛筆,從左到右排開。它們均有竹製的筆桿,筆頭留有淺餘的黑色墨水。最左方的毛筆最粗,彎曲的筆頭朝向畫面右方;另外四支毛筆的粗度相若。

財叔早年使用的毛筆

白色的背景中可見八支箱頭筆,從左到右排開。它們的品牌不一,粗細不同,分別是藍色、紅色和黑色的,有些沒有蓋上筆蓋。

財叔後來使用的箱頭筆,顏色、粗度各有不同

白色的背景中可見五瓶黑色墨汁,中間那瓶瓶身特別高,其他的尺寸相若。右邊兩瓶的招紙上寫着「雄獅牌墨汁」,並繪上獅子商標。中間那瓶的招紙稍微破損,只見「留香墨汁」和飛馬的商標。左邊兩瓶的招紙上寫着「雄雞牌墨汁」,並繪上公雞商標。

財叔用來書寫的墨汁,全是香港製造的

白色的背景中可見五支毛筆,從左到右排開。它們均有竹製的筆桿,筆頭留有淺餘的黑色墨水。最左方的毛筆最粗,彎曲的筆頭朝向畫面右方;另外四支毛筆的粗度相若。

財叔早年使用的毛筆

白色的背景中可見八支箱頭筆,從左到右排開。它們的品牌不一,粗細不同,分別是藍色、紅色和黑色的,有些沒有蓋上筆蓋。

財叔後來使用的箱頭筆,顏色、粗度各有不同

白色的背景中可見五瓶黑色墨汁,中間那瓶瓶身特別高,其他的尺寸相若。右邊兩瓶的招紙上寫着「雄獅牌墨汁」,並繪上獅子商標。中間那瓶的招紙稍微破損,只見「留香墨汁」和飛馬的商標。左邊兩瓶的招紙上寫着「雄雞牌墨汁」,並繪上公雞商標。

財叔用來書寫的墨汁,全是香港製造的

白色的背景中可見五支毛筆,從左到右排開。它們均有竹製的筆桿,筆頭留有淺餘的黑色墨水。最左方的毛筆最粗,彎曲的筆頭朝向畫面右方;另外四支毛筆的粗度相若。

財叔早年使用的毛筆

白色的背景中可見八支箱頭筆,從左到右排開。它們的品牌不一,粗細不同,分別是藍色、紅色和黑色的,有些沒有蓋上筆蓋。

財叔後來使用的箱頭筆,顏色、粗度各有不同

2004年的年初二,財叔在家拜神失火,財叔家人為了他的安全,便安排他入住護老中心。他入住時,兩支拐杖上的八個百寶袋仍帶備普通的紙、筆、墨這些基本書寫工具,方便他每天如常書寫。但過了約一個星期,護老中心的主管突然打電話給我,說財叔晚上不睡覺,經常大吵大鬧,騷擾到其他院友。我跟她說:「這麼多年來,他每天日間寫字,晚上都很平靜,從未聽過會大吵大鬧這種情況。」她回答道:「我們把他的東西都收起來,不讓他寫字了。因為墨汁濃烈的氣味會影響其他院友,更會弄髒院內物品。加上有其他院友投訴,我們便把寫字工具全都收起來了。」

黑色及紅色箱頭筆紙本作品,以直排中文書寫。文字以「香港 2004年5月初5日」及「香政府」開首。曾氏家族成員的名稱、中國地名和政府官員的名字,分佈在段落各處,並夾雜着「國王」兩隻大字 。

財叔2004年的作品,運用了不同顏色的箱頭筆,© Tsang Tsou-choi / King of Kowloon;M+,香港

我心想:難怪財叔會鬧脾氣,原來是不讓他寫字。第二天,我馬上買了幾支箱頭筆,向護老中心職員提議讓財叔用箱頭筆寫字,看看情況會否改善。從那時起,財叔在院內就改用箱頭筆寫字了;當然,我們探訪財叔時,也可把他帶到院外的公園,讓他用毛筆和墨汁寫字。2007年,財叔的身體明顯轉差,手震的情況變得更為嚴重,我就為他準備了更粗的箱頭筆。

旅程的最終章

回想他過世前的半年,我不知為何特別常去探望他。很奇怪的是,每次我去探他,他都要我帶走他的隨身物件。到了最後三個月,他變得很緊張,強調一定要我拿走他的東西,還跟我說:「日後你幫我辦展覽時要用的。」就這樣,我接收了大部分他後期的作品。

2007年6月,財叔因肺積水入住聯合醫院,我斷斷續續的去探望他。那時,一個商場舉辦兵馬俑展,找來五十位創作者重新設計迷你版的兵馬俑,作展覽和慈善義賣之用。於是在7月初,我便帶着上了色的兵馬俑和擺放兵馬俑的盒子給財叔題字。沒想到那竟然成為我跟財叔最後合作的作品,亦是我們最後見面的日子。

即影即有照片中可見兩個迷你兵馬俑的背面。左方兵馬俑的是青銅的顏色,右方的是黃色的,寫上「曾灶財」三個字。

那天財叔精神不錯,面上掛上他的招牌笑容。他完成了兵馬俑後,我發現他沒有寫上「國皇」的字眼。我問財叔:「為甚麼不寫『國皇』兩字?」他立刻很開心地回答:「我不做皇帝了!」我有點驚訝:「你不做皇帝?」他邊笑邊說:「不做了,你來做吧!」我當時很替財叔開心,因為他終於放下這個重擔子。

兩張即影即有照片左右並排,兩圖中均有黃色的背景,以及黑色的中文字。

「兵馬俑」盒子上的文字

皇帝駕崩

2007年7月尾,我接到一名記者來電,問我財叔是否已經離世。那時我十分愕然,因為之前忙着出版有關財叔的書籍,為書展作準備,已有幾個星期沒去探望他。接到查詢後,我隨即致電財叔兒子求證。雖然對方沒有正面回答,但我已經知道答案了,便回覆了記者朋友接連的查詢。然後,在接下來的兩天,差不多全港所有中、英文報章的頭條都是財叔離世的消息。

黑白照片中可見一條行人路。畫面中央有一個電箱,上面有些垂直書寫的黑色中文字。電箱後方是一些商店,畫面兩旁均有一些路人。畫面左方可見一根燈柱的底部。

2009年,鍾燕齊在旺角行人專用區首次以相片貼紙在公共空間重現財叔的筆跡

2007年8月6 日是財叔出殯的日子。當天早上已有十多名的記者在紅磡世界殯儀館守候,也有幾位財叔的友人,目的是見財叔最後一面和慰問財叔的家人。但直至下午,財叔的家人都還未出現。於是我聯絡上財叔兒子,那時我才知道他們早上已從九龍醫院接領財叔的遺體,然後直接出發上山出殯了。眾人都為之驚訝,原來這是個空城計!

黑白照片中可見一道牆,牆下的白色油漆有數處剝落,透現油漆下的黑色筆跡。畫面上方可見垂下的樹葉。

在旺角某處一幅被油漆覆蓋的財叔筆跡 , 攝於2009年

我沒有想過財叔過身的事情會在媒體上有如此大的回響和反應。雖然事隔一星期,大家很快就冷卻下來;一如香港人急促的生活節奏,大家的話題也很快地被其他東西取代了。

傳承

在財叔離世的十多年來,我一直希望能為財叔做些事情,讓年輕的一代也能知道他的精神。於是我出版了幾本書、舉辦關於他的展覽、到學校教關於公眾藝術的工作坊、為他建立Facebook專頁,也做了一些藝術作品。我個人的視覺日記內,也留下了財叔隨意書寫的痕跡。我自1990年代尾開始,已經有做視覺日記的習慣,每日隨身手攜帶。這個習慣,竟留下了寥寥可數的寶貴文字讓我做延伸的創作。這對我來說是獨一無二的。

白色背景中可見一本簿的跨頁。簿上的白紙拼貼各式各樣的紙張、貼紙等。左頁邊緣貼上一張賀年卡,卡上印有兩條龍和祥雲圖案,並寫有「恭賀新禧」。右頁的白紙上有一面長方形的紅色小旗,上面印有白色的香港公益金寶塔會徽;右頁邊緣還貼有「香港」英文字樣的貼紙。左右兩頁均有黑色的手寫文字。

鍾燕齊2003年的視覺日記

我曾在香港各個地區以不同規模、不同形式展示財叔的作品,觀眾的反應也有明顯分別,他們大多帶着好奇的態度來欣賞,少數則仍保留上一代對他的負面看法。但是我覺得,這些展覽的重點在於接觸觀者,並藉此解説財叔作品的意義。

兩張即影即有照片左右並排。左圖從人物的右前方拍攝人物那雙有點皺紋的手。那人左手按着白紙,右手則拿着黑色箱頭筆在紙上寫字。右圖中可見一張寫滿黑色中文字的白紙,前景中可見「中日軍皇」四字。

財叔在護老中心寫字,攝於2004年

過往我留意到財叔在公共空間留下的筆跡,往往很快被各個政府部門用清水清洗,甚至用路政署專用的灰色水性油漆覆蓋。所以自2000年起,我開始用不同的方法來試驗,嘗試保留財叔的作品。我在橋躉、護土牆或交通燈控制箱的表面塗上透明的保護膜,這就像海盜將寶藏先藏起來的概念一樣,到有需要時再提取出來。然後,從2009年開始,我每年都會在特定的日子重現一件財叔的公共空間作品,這個項目我名為「顯靈」。

《看見.消失》
《看見.消失》
1:00

「顯靈」項目的錄像紀錄。鍾燕齊,《看見.消失》,影片由鍾燕齊及詹家俊提供

這些年來,財叔的作品由被指駡到成為藝術界的收藏品,反映了社會文化的多樣性跟過往的差異。然而,不管在任何時候,坊間對他有何評價,財叔都只是一笑置之,因為對他來說,書寫是十分純粹的行為表達。因此,我希望能透過梳理和發掘他的行為和創作,令更多人嘗試了解財叔的行為背後所帶出的真正意義,將財叔的行為、作品、故事保存和傳承下去。

除另有標註,所有圖片由鍾燕齊提供。

鍾燕齊是香港策展人及收藏家,也是非牟利組織Hong Kong Creates的創辦人及總策展人,以及文具銀行創辦人。他積極策劃不同展覽及教育活動,促進社會對本地文化歷史的認知和興趣。其藏品豐富,主要收集和保存香港製造的玩具、教科書、漫畫、兒童文學作品、包裝設計、影樓作品、九龍皇帝作品等等。

他的近年著作包括:《課本物語:時空門我們都擁有過》(2021)、《文具物語:寫於時空書桌的歷史》(2017)、《物語:相片考──影樓篇(一)》(2015)、《九龍皇帝曾灶財 》(2013)、《九龍皇帝:曾灶財的藝術》(2012) 、《Kowloon King》 (2011)、《九龍皇帝2:禁止標貼》(2009)、《九龍皇帝 The Art of Treason》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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