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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2月28日 / 樊樂怡

香港遊樂場簡史

一個在山邊及建築群旁的遊樂場中,可見多件供人攀爬的遊戲雕塑。當中一組是由完整或切半的圓筒狀物以不同方式堆疊而成;一組紅黃相間、或豎立或平放的粗竿,可供人攀爬;一組以扁平的白色混凝土建造的大型雕塑,線條呈弧形。另外,沙池中央有一組紅、白、黃色的滑梯,其形狀圓胖且呈弧形線條。與遊樂場相連的山壁塗上紅、綠、白色的抽象圖案,一直延伸至與遊樂場相接之處。

石籬遊樂場,照片攝於1969年。圖片由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提供

策展人兼藝術家樊樂怡為2018年「M+ / Design Trust 研究資助計劃」的研究學人,研究香港遊樂場的歷史

二十世紀初,香港因經濟蕭條,社會福利尚未完善,許多無人看管的孩童在街上嬉戲,容易淪為童黨,造成社會問題。政府遂在1929年開始在市區興建首批遊樂場,讓兒童消磨時間和精力。

自1950年代起,香港政府興建大量公共房屋,以應付急速膨脹的人口。除了公園之外,屋邨亦成為興建兒童遊樂場的主要地方。

黑白照片中,有兩個身穿女童軍制服的女孩,一個坐在大嘴鳥造型的搖擺乘騎設施上,另一個則站在此人身旁。兩人旁邊有四個面露笑容的男人站立着。

荔景一個遊樂場開幕,Game Time Inc.生產的「Saddle Mates」為場內設施之一,照片約攝於1970年代。圖片由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提供

除了鞦韆、滑梯等基本遊樂設施外,香港的遊樂場亦有採用一些較獨特的設計,這跟「遊戲雕塑」(play sculpture)的潮流不無關係。1930到1970年代間,不少歐美藝術家和設計師創作可兼作遊樂設施的雕塑。他們認為抽象且無預設玩法的遊戲雕塑,比傳統設施更能激發創意。

三個兒童正在網格狀的半球形遊樂設施上攀爬,該設施以金屬條製造,呈幾何圖形連在一起。另外,下方一個成人抱着孩子,讓孩子的腳踏在金屬條上。照片從半球內向外拍,可見正在架上攀爬遊玩的兒童。

尖沙咀的遊樂設施「Eagle’s Perch」,由Playground Corporation of America生產,照片約攝於1980年代。圖片由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提供

在被住宅高樓包圍的遊樂場中,設有多個攀爬設施,包括橙色的金屬拱形梯子和一組小型的拱橋狀設施。照片從藍色攀爬設施由上往下拍攝。

順利邨遊樂場,照片攝於1981年。圖片由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提供

遊樂設施以金屬管製造,呈波浪形,設有扶手供人攀爬;其形態有如卡通毛毛蟲,前方設有以金屬製造的頭和兩根觸角,並繪上兩隻眼睛,金屬管以形如昆蟲腳之三組金屬支架支撐。

宏福苑內的遊樂設施「Wondrous Worm」,由Playground Corporation of America製造,照片攝於2018年。圖片由樊樂怡提供

三個兒童正在網格狀的半球形遊樂設施上攀爬,該設施以金屬條製造,呈幾何圖形連在一起。另外,下方一個成人抱着孩子,讓孩子的腳踏在金屬條上。照片從半球內向外拍,可見正在架上攀爬遊玩的兒童。

尖沙咀的遊樂設施「Eagle’s Perch」,由Playground Corporation of America生產,照片約攝於1980年代。圖片由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提供

在被住宅高樓包圍的遊樂場中,設有多個攀爬設施,包括橙色的金屬拱形梯子和一組小型的拱橋狀設施。照片從藍色攀爬設施由上往下拍攝。

順利邨遊樂場,照片攝於1981年。圖片由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提供

遊樂設施以金屬管製造,呈波浪形,設有扶手供人攀爬;其形態有如卡通毛毛蟲,前方設有以金屬製造的頭和兩根觸角,並繪上兩隻眼睛,金屬管以形如昆蟲腳之三組金屬支架支撐。

宏福苑內的遊樂設施「Wondrous Worm」,由Playground Corporation of America製造,照片攝於2018年。圖片由樊樂怡提供

三個兒童正在網格狀的半球形遊樂設施上攀爬,該設施以金屬條製造,呈幾何圖形連在一起。另外,下方一個成人抱着孩子,讓孩子的腳踏在金屬條上。照片從半球內向外拍,可見正在架上攀爬遊玩的兒童。

尖沙咀的遊樂設施「Eagle’s Perch」,由Playground Corporation of America生產,照片約攝於1980年代。圖片由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提供

在被住宅高樓包圍的遊樂場中,設有多個攀爬設施,包括橙色的金屬拱形梯子和一組小型的拱橋狀設施。照片從藍色攀爬設施由上往下拍攝。

順利邨遊樂場,照片攝於1981年。圖片由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提供

遊樂設施以金屬管製造,呈波浪形,設有扶手供人攀爬;其形態有如卡通毛毛蟲,前方設有以金屬製造的頭和兩根觸角,並繪上兩隻眼睛,金屬管以形如昆蟲腳之三組金屬支架支撐。

宏福苑內的遊樂設施「Wondrous Worm」,由Playground Corporation of America製造,照片攝於2018年。圖片由樊樂怡提供

三個兒童正在網格狀的半球形遊樂設施上攀爬,該設施以金屬條製造,呈幾何圖形連在一起。另外,下方一個成人抱着孩子,讓孩子的腳踏在金屬條上。照片從半球內向外拍,可見正在架上攀爬遊玩的兒童。

尖沙咀的遊樂設施「Eagle’s Perch」,由Playground Corporation of America生產,照片約攝於1980年代。圖片由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提供

在被住宅高樓包圍的遊樂場中,設有多個攀爬設施,包括橙色的金屬拱形梯子和一組小型的拱橋狀設施。照片從藍色攀爬設施由上往下拍攝。

順利邨遊樂場,照片攝於1981年。圖片由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提供

遊樂設施以金屬管製造,呈波浪形,設有扶手供人攀爬;其形態有如卡通毛毛蟲,前方設有以金屬製造的頭和兩根觸角,並繪上兩隻眼睛,金屬管以形如昆蟲腳之三組金屬支架支撐。

宏福苑內的遊樂設施「Wondrous Worm」,由Playground Corporation of America製造,照片攝於2018年。圖片由樊樂怡提供

1953至1954年,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 玩具生產商Creative Playthings及育兒雜誌《Parents’ Magazine》共同贊助「Play Sculpture」遊戲雕塑設計比賽,季軍由美國藝術家Sidney Gordin設計的「Tunnel Maze」(又名Tunnel Bridge)奪得。此作品其後遍佈於多個1960至1980年代落成的香港屋邨,雖未知是否原廠正貨,但此遊樂設施已成為香港城市景觀的重要一環,更是香港人集體回憶的一部分。

遊樂場中有多組遊遊戲雕塑,其中兩組以完整或切半的混凝土圓筒組成,結構顏色鮮艷,以不同形式堆疊組合。另外有一組以扁平的白色混凝土建造的大型雕塑,上面有多個孔洞;結構從地面伸出成弧形,在遠方屈折成角,然後從下方以平順的弧線曲起,連接雕塑本身。幾個小孩在這些設施中或站或坐,並在下方聚集。

石籬遊樂場,照片攝於1969年。攝影:Paul Selinger;圖片由Matthew Selinger提供

Tunnel Maze體積細小,設計簡約,經常與其他傳統遊樂場設施同場並置。石籬遊樂場卻不止於此,是一個大型而整全的遊戲地景實驗。當時居港的美國藝術家Paul Selinger認為香港的遊樂場沉悶無趣,於是向政府自薦設計一座雕塑遊樂場。遊樂場獲當年的英皇御准香港賽馬會資助,於1969年建成。如此大型的雕塑遊樂場其後在香港不再復見,但本地設計師仍嘗試以較簡單的幾何形狀,或結合進口設施,構築出充滿趣味的遊戲地景。

樓宇之間有一個位於混凝土地面上的遊樂場,設有一座以混凝土製造的小型假山,上面佈滿色彩繽紛的木樁;假山彎曲成弧形,兩端以高於地面的半圓形混凝土小路及一條狹窄木橋相連。在照片右方,兩個兒童在假山上玩耍,旁邊有一個成人看着。

彩蒲苑的假山組合。圖片由樊樂怡提供

根據《香港規劃標準與準則》,遊樂場屬休憩用地,屬於園境建築的範疇。此行業在1970年代才引入香港,當年的園境師多是歐美外籍人士或從海外學成歸來的香港人。這批接受西方教育的園境師,塑造了香港的城市景觀。例如,於1988年啟用的沙田中央公園,結合中式城堡和進口設施,是一個有趣的在地化實驗;約於1985年落成的彩蒲苑,其假山組合遊樂設施「土炮味」甚濃,反映設計師在各種限制下,盡力創造經濟實惠又趣味十足的遊樂場。

個兒童正在位於公園內的遊樂場玩耍,地面藍色背景上繪有一朵紅黃兩色的巨大花卉。整片地面被水覆蓋,更有一些會噴水的小孔;後方有幾朵大型金屬花朵,其綠色花莖從地上冒出。

屯門公園共融遊樂場落成前,曾舉辦公開設計比賽和諮詢工作坊等活動,邀請各界持份者參與規劃,包括政府、民間組織、專業團體和兒童等。圖片由樊樂怡提供

香港的遊戲地景一直受歐美潮流影響而不斷變化。1980年代末,美國遊樂設備生產商面對愈來愈多的訴訟和索償個案,令其產品的設計變得保守,向來倚賴進口貨的香港遊樂場亦隨之變得枯燥乏味。

創造遊樂空間:從石籬遊樂場到二十世紀香港遊戲地景
創造遊樂空間:從石籬遊樂場到二十世紀香港遊戲地景
54:54

樊樂怡和黃宇軒講述二十世紀下半葉香港非標準公眾遊樂場設計的興起。

影片謄本

附註:這是不加潤飾的錄音謄本。為了讓大眾能更快觀看M+的講座,我們希望能盡早發佈謄本。因此,儘管我們力求準確,但這些謄本可能未臻完美。

黃宇軒:(英文)大家好,讓我們展開今天下午這個關於遊樂的講座。我們演講的主題是「創造遊樂空間」,一切都從這張令人嘖嘖稱奇的照片開始。自2017年以來,有關這個遊樂場的提問與日俱增,它亦變得更廣為人知。我們最先是偶然發現這張石籬遊樂場的照片。或許你對這個地方並不認識,石籬其實位於荃灣附近,屬於前荃灣新市鎮的一部分。我們是在香港政府新聞處的檔案中發現這張照片。這個遊樂場的大膽設計以及其遊戲地景與周邊環境巧妙融合,立時引起我們的注意。我估計也有很多人是在1969年的《香港年報》看到這個遊樂場的照片。事實上,在兩週前,我的朋友才於深水埗的新春墟市中購獲這本年報。他們也對這個遊樂場的來龍去脈深感好奇。據年報所載:「這個遊樂場相信是全東南亞首座這類型遊樂場,由美國藝術家史靈卓(Paul Selinger)創造,有賴150萬……150萬元捐款才得以建……

〔輕笑聲〕

「500……500萬元」。

〔樊樂怡說中文〕

對不起,十分抱歉。

〔觀眾笑聲〕

〔黃宇軒笑聲〕

我弄錯了,剛複查筆記,應該是……「當時的英皇御准香港賽馬會捐了15萬元」。

〔觀眾、樊樂怡笑聲〕

由此可見,賽馬會自1960年代開始已致力為香港進行建設。「 史靈卓(Paul Selinger)說他希望提供一些既可被人觀賞又可讓人遊樂的設施。他更希望這個不一樣的遊樂場只是一個開始,還有很多接踵而來。」所以我們的研究實際上是關於這個遊樂場是否首個抑或是……它是否開創同類型遊樂場的先河。故此,從年報的初步發現追溯下去,最快搜尋資料的方法莫過於通過Google搜索功能,馬上便發現一篇由McCleary撰寫,刋載於《扶輪月刊》1972年8月號的文章,介紹石籬遊樂場以及1960年代歐洲和日本其他創新的遊樂場。在1972年10月,史靈卓(Paul Selinger)去信雜誌就該文章作出回應。他感謝McCleary介紹其作品,並談及在美國設計師如何受到官僚主義的掣肘;反而在香港,他卻獲得充分的藝術自由去實現他的構想。

這就是我們這項研究的背景。奇怪的是,儘管這個遊樂場創新突破,但網上的討論及資訊卻是寥寥可數。故此,我們將初步研究所得梳理成文,發表出來,藉此徵求更多相關的資訊。我們的文章相當受歡迎,並引起踴躍的回應,多達20人來信與我們分享他們的回憶。明顯地,縱使原來的石籬遊樂場已消失至少20年,但它仍深嵌在許多人的腦海裏。直至此刻我們才意識到,有關香港兒童遊樂場發展史的資訊是如此匱乏。有別於建築物或其他形式的建築,遊樂場的建造並不講求經久耐用,它們隨時被取替,而有關遊樂場的設計文獻往往是少之又少。故此,從石籬遊樂場在《香港年報》和雜誌所佔的重要篇幅,以及昔日使用者的熱烈迴響,便足證它殊不簡單,並非只是一項遊樂設施。所以……事實上,正是這個建於1969年的石籬遊樂場與現今普遍充斥着現成設施的遊樂場的天淵之別,促使我們提出一連串重要的研究問題。這是石籬遊樂場今天的樣子,與其他香港一般遊樂場無異。你會看到在鋪設了安全軟墊的地上,安裝了一系列進口的模組化專利遊樂設施。這些遊樂場大有可能與台北或三藩市的遊樂場大同小異。然而,在我們的研究中,我們注意到自1960年代石籬遊樂場建成以來,直至1980年代這段期間,不少本地設計師打破遊樂場設計的成規,一反實用主義的傳統,採用抽象的設計語言。這有可能是受到當時西方國家將遊樂場視為藝術的風潮所影響。

至於我們的研究問題,我們探問的是,到底是甚麼令石籬遊樂場和其他抽象遊戲地景得以誕生?我們認為石籬遊樂場是屬於1950至1960年代開發的,一種特定類型的遊樂場。我們稱之為「抽象遊戲地景」。那麼還有其他實例嗎?以及是甚麼造就了史靈卓(Paul Selinger)提到的藝術自由?我們如何將石籬遊樂場和類似的遊樂場置於全球和本地的遊樂場發展史中?而又如何理解這種類型的遊樂場?是甚麼使抽象遊戲地景顯得與現今其他的創意遊樂場與別不同?故此……讓我們談談遊戲和遊戲地景的一些基本概念。根據Joe L. Frost所說,遊樂場是為了激發遊戲行為而特別設計的景觀。他用「遊戲地景」一詞來概括形容各種不同類型的遊樂場,包括傳統遊樂場、探奇遊樂場、創意遊樂場及共融遊樂場。

然而,我們的研究目標是確立和辨識「抽象遊戲地景」。這是一種在二十世紀戰後幾十年間,發展出來的特定類型遊樂場構思和設計。這些遊樂場往往是由那些受到二十世紀現代藝術思潮影響的藝術家所設計。他們相信抽象的力量,並視藝術為激發創意遊樂的工具。這些遊樂場被設計為一個整全的環境,意味着遊樂設施、傢俬和遊戲地景互相融合,混然一體。就研究方法而言,翻查檔案固不可少。而更重要的是……我們採訪了昔日曾使用石籬遊樂場的街坊,當中有數位今天也在座。我們還拜訪了史靈卓(Paul Selinger)的幼子,並與Leo和Elaine進行訪談。他們今天也有出席,他們自1960年代以來一直是其家族摯友。我們也參觀了許多不同地方的遊樂場,從香港、台北、新加坡、三藩市、西雅圖,以至紐約。在三藩市的實地考察期間,樂怡拜訪了史靈卓(Paul Selinger)的幼子,並……所以……我將會談談自有遊樂場設計以來,抽象遊戲地景的演進。從而解答這個問題:為何會有石籬遊樂場及其後的遊戲地景的產生?以及如何理解它們的重要性。我們必先要了解遊樂場的基本概念。這位瑞士城市規劃師兼策展人,一個瑞士規劃師,將遊樂場形容為二十世紀工業化城市的副產品。遊樂場雖然有各種不同形式,但它們的主要目的都是試圖解決城市生活帶來的問題。遊樂場的存在並不是純粹為了滿足兒童鍛煉身體的需要,而是與成年人心目中孩子在城市中應有的學習或生活模式有莫大關聯。

世界上最早的遊樂場以戶外運動場的形式出現於十九世紀的德國,目的是要鼓勵兒童運動以抗衡城市生活的不良影響。其後更發展出沙園或沙池,以鼓勵創意遊戲。這兩種模式逐漸合二為一,演變成配備標準設施的傳統遊樂場,或者遊樂場學者所說的「4S」遊樂場。「4S」包括滑梯(slide)、蹺蹺板(seesaw)、鞦韆(swing)和沙池(sandbox),都是我們今天非常熟悉的。在二十世紀初,關於兒童教育和兒童心理學的研究日益增加,遊戲被認為是有益身心的活動。因此政府和不同機構大舉興建遊樂場,讓兒童遠離街頭的危險,並確保他們受到看顧和善用時間。在香港,遊樂場的興建最初是為了防止罪行,並確保兒童有一個安全的地方釋放多餘的精力。對在座的父母來說,這就是我們常說的「放電」。因此,在1955年石硤尾大火之後,相信大家都非常熟悉香港的房屋發展史,知道香港政府隨即展開大規模的徙置及廉租屋計劃。從這些照片可以看到,早期的公屋建有為數不少的……有為數不少的兒童遊樂場,遊樂場已被視為現代生活的基本必需品之一。直到此刻為止,香港的遊樂場仍然是非常傳統,設計以實用為主。基本上就是在水泥地上裝上這些進口的遊戲設施,和我們今天所見的遊樂場差不多。然而,自1960年起,公共屋邨的遊樂場開始融入了較多的雕塑元素。

這是我們的部分調查所得,這些都是早於石籬遊樂場建成的屋邨遊樂場,可以看到已有一些較為抽象和具雕塑感的元素存在,如這些線條優美的混凝土滑梯和混凝土迷宮。其中一個特別有趣的發現是這個名為「Tunnel Bridge」的遊戲雕塑,可以在香港房屋委員會和香港房屋協會興建的屋邨中找到這混凝土雕塑的蹤影。其外形……與美國藝術家Sidney Gordin設計的「Tunnel Maze」十分相似。但誰是Sidney Gordin?這就關連到我們極感興趣的一場運動,關乎遊樂場怎樣與現代藝術連繫起來,所以……1953年,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育兒雜誌《Parents Magazine》及玩具生產商Creative Playthings共同贊助「Play Sculpture」遊戲雕塑設計比賽。Gordin設計的「Tunnel Maze」奪得季軍。這些「Tunnel Maze」其後遍佈香港,但我們無法確定它們是否是抄襲之作,抑或是進口的原廠正貨。這股使用雕塑,尤其是抽象雕塑作為遊戲器具的風氣最早可以追溯至1930年代。當時野口勇(Isamu Noguchi)等一眾藝術家開始探索透過地景雕塑來設計遊樂場的可能性。他在1960年代與建築師路易·康(Louis Kahn)合作,設計了另一個遊樂場,但並沒有落實建成。在大概1950至1970年代期間,也有其他藝術家和設計師抱有相近的信念,認為抽象的遊戲雕塑較諸傳統的遊樂設施更能提升兒童的創意和想像力。這些雕塑一般由澆注混凝土製成,並沒有預設的遊玩方式。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與現代藝術家的積極參與,有助將遊樂場或遊樂設施的設計提升至藝術水平,而遊戲雕塑更從此與品味攸關。

回顧香港,雖然從1960到1980年代期間,「Tunnel Bridge」隨處可見,但本地設計師的設計一般都相當務實。而且,遊樂場的設計一直是由建築師或工程師負責,而非藝術家。故此,石籬遊樂場奇怪和有趣的地方,在於它是由一位名為史靈卓(Paul Selinger)的美國藝術家所創造。他有感於當時的香港遊樂場沉悶乏味,於是向市政總署提議興建一座雕塑遊樂場,造福香港兒童。樂怡會繼續告訴大家這個遊樂場的精彩故事。

樊樂怡:(英文)多謝宇軒。史靈卓(Paul Selinger)於1950年代末至1961年間先後在柏克萊加州大學和三藩市藝術學院修讀藝術,他約於1960年代初期至中期移居香港,並在香港大學校外進修部教授雕塑。作為一名藝術家,他在香港取得一定的成就。例如,他在1966年獲加德士委約創作一件大型鋼雕塑,亦即是左上方的那一件,放在新落成的海運碼頭大堂。他曾與韓志勳(Hon Chi-fun)、文樓(Van Lau)和王無邪(Wucius Wong)等著名本地藝術家舉行聯展,並與最活躍和受人推崇的年輕設計師,如何弢(Tao Ho)和Henry Steiner等過從甚密。這些影像可以讓你感受和了解他的風格。其作品具有強烈的視覺衝擊力,充滿曲線之美,卻又同時帶有陽剛氣息。這條龍是由鋼製成,而畫廊內的作品則是以玻璃纖維和環氧樹脂製成。

史靈卓(Paul Selinger)曾說抽象畫家Clyfford Still,Mark Tobey和Stanley Hayter對他有重大的影響。他亦深受杭士基(Noam Chomsky)和Howard Zinn等左翼知識分子的啟發。故此,他具有很強的社會意識,不甘於只與畫廊合作,而是希望能夠創作出普羅大眾也能欣賞、甚至與之互動的藝術。他注意到當時香港18歲以下的人口佔總人口多達40%。當時正值社會劇變,許多兒童驟然從農村遷往現代城市的高樓大厦。石籬遊樂場正是他因應時代所需而作的嘗試。他希望建造一個遊樂場,除了可供這些孩子鍛煉身體之外,還有助他們的個性發展、啟發他們的創造力,令他們更能適應現代城市生活的挑戰。在一次媒體訪問中,他提到了歐洲和美國的遊樂場使用雕塑的新概念,同時他也注意到一場探奇遊樂場運動正在歐洲興起。

在香港,早期的遊樂場是一種社會康樂設施,讓兒童可以在鞦韆和滑梯上進行體力遊戲。史靈卓(Paul Selinger)希望能更進一步,創造一個鼓勵創意遊樂的雕塑環境。歐洲的探奇遊樂場,讓孩子們在遊戲領袖的看顧下,利用木材、金屬和磚頭等廢料建造自己的遊樂環境,令人羨慕。但在香港卻有不少掣肘,他必須想辦法保留探奇遊樂場的冒險精神,融入其雕塑遊樂場的構思之中。然而,由於資源所限,香港的遊樂場無法提供遊戲領袖。那麼孩子們如何在沒有成人看顧之下安全地玩耍,而同時又能享有歷奇的樂趣呢?大概是1967年間,他成功游說市政總署在石籬邨附近,撥出一塊面積達34000平方呎的空地興建遊樂場。正如演講開始時提到,建築費由英皇御准香港賽馬會捐贈。石籬是一個大型徒置區,共有八萬名居民,其中半數是兒童。為了讓大家對這個遊樂場的規模有點概念,這是石籬遊樂場的位置,而背後就是現在的石籬邨。石籬邨的公屋從籃球場那邊開始,向後面延展開去。這張照片展示昔日的石籬邨,以及史靈卓(Paul Selinger)設計的遊樂場。遊樂場背後是一所小學,曾經在那裏就讀的街坊告訴我們,遊樂場儼如他們的主場,是上學前和放學後消磨時間的好地方。石籬邨的重建工程大概於2000年展開,原來的石籬遊樂場可能在此前幾年已被清拆。

這是史靈卓(Paul Selinger)設計的遊樂場的模型。如你們所見,這地盤兩側是大型擋土牆,而西面則是一道長長的樓梯。樓梯就在這裏,另一邊……是青山道。他為這個場地設計了一系列遊戲雕塑及一個滾軸溜冰場,並且在擋土牆上創作了一幅大型壁畫。這個模型曾於大會堂展出,大家對這座嶄新的遊樂場似乎都感到十分興奮。這次展覽亦令我們聯想起美國現代藝術博物館等美國博物館如何協助推廣遊樂場作為藝術的概念。史靈卓(Paul Selinger)以混凝土和磚來建造這座遊樂場,而不是鋼或玻璃纖維。由於規模較大,他不得不依賴建築工人來實現他的設計。也許基於這個技術原因,雕塑的形狀並不如其畫廊作品那麼複雜。如大家所見,史靈卓(Paul Selinger)實際上有為其中一些雕塑命名,但這些名字卻不為人知,而事實上他也沒有在雕塑上加上名牌。因此當時很多使用者私下為它們起了各式名字。這些名字足證史靈卓(Paul Selinger)視這個遊樂場為一件藝術品。這實在是十分可愛,「Sam的手帕」,我不知道Sam是誰。

〔低聲輕笑〕

也不知道Julian是誰。

〔低聲輕笑〕

這個遊樂場於1969年9月4日落成。有很多慶祝活動。啟用儀式由著名銀行家及政治人物 馮秉芬(Kenneth Fung)主持,他同時也是英皇御准香港賽馬會的董事。當時有盛大的慶祝活動,包括舞獅表演、滾軸溜冰表演……滾軸溜冰隊實際上是來自摩士公園。此外,可能還有圍繞遊戲雕塑而編的現代舞表演。這張照片可能是在綵排期間拍攝的,若是真正的表演,在雕塑四周必定有很多圍觀的觀眾。這個遊樂場自其落成直至約1990年代末被拆卸為止,曾為石籬邨幾代居民服務,街坊暱稱它為「沙池」或「三層公園」。由於家居環境狹窄,它也成為很多居民取景拍家庭照的地方。毗鄰小學的老師讓學生在體育課時,在此自由玩耍。其中部分受訪者告訴我們,當他們長大後,仍會向區外的朋友推介這個遊樂場,彷彿是一個非凡的旅遊景點。

其中一位受訪者劉宏達(Lau Wang-tat)先生,他今天也有在座。更以自己在石籬遊樂場的美好回憶為靈感,創作繪畫和陶瓷雕塑。這些全都證明了一所精心設計的遊樂場,其作用之大遠超乎一個兒童遊樂的地方。在石籬這個案例,遊樂場成為社區的地標,也是不同世代的居民的聚會之所。此外,它還激發了具有創意的詮釋,劉先生的創作便是明證,其影響極之長遠。

在石籬遊樂場啟用不久之後,史靈卓(Paul Selinger)便返回美國。雖然香港政府並沒有如其所願,興建更多同類型的雕塑遊樂場。但一些本地建築設計師繼續創造各式不同的抽象遊樂場景。我們將引述兩個案例,並與石籬遊樂場作出比較。例如,這是巴馬丹拿建築師行設計的坪石邨及其遊樂場地。該項目於1970年代初完成,巴馬丹拿在這塊地的東南隅創作了一系列以混凝土和金屬製成的抽象雕塑。設計師並善用斜坡,將多條水磨石滑梯嵌入其中。另外又挖地建沙坑,這就是位於頂部的沙坑,四周散佈着一些滑梯。這些東西現已全部被拆卸,只剩下小屋、長櫈和藍色的斜坡,所以……今天你仍然可以在那裏看到這些歷史遺蹟。所以這些是一些……好,是的,我想這可以了,沒錯。

〔低聲輕笑〕

這個遊戲地景中最引人入勝的地方是一個名為「廢墟」的結構。廢墟是甚麼?為甚麼兒童遊樂場內會有一個廢墟?

〔低聲輕笑〕

它是由一組互相交錯的混凝土平面和框架構建而成。據我們猜測,這是設計師對傳統園林中風景如畫的廢墟的現代詮釋。1975年,慈善團體半島青年商會舉辦了一個兒童新天地遊樂場設計比賽。獲獎者是來自香港大學的建築系學生團隊及他們的朋友,一位畢業於香港理工大學的年輕設計師。

他們的設計概念是建造一系列相連的雕塑,以鼓勵兒童參與群體活動、促進相互合作和激發想像力。這些雕塑中還會加入一些如金屬片的元素,讓兒童可以敲打拍擊,製造不同的聲音。在當時的香港來說,這些絕對是遊樂場設計領域前所未有的嶄新意念。這就是建成的遊樂場。比賽結束後,得獎方案獲市政局接納,並由建築署將之融入何文田常盛街的公園設計之內。這個公園今天仍在原址,但已面目全非。

〔低聲輕笑〕

同樣地,這個遊戲結構主要是由互相交錯的混凝土平面組成,並由金屬架和鏈條連接起來。若我們審視Paul Friedberg在1960年代中為紐約住宅區設計的遊樂地景,便會發覺兩者的設計語言實際上如出一轍。

〔吸氣〕

Paul Friedberg是一位倡導「連結的遊戲」概念的景觀設計師。在Jacob Riis Plaza項目中,他嘗試將圓形劇場和園林等成人空間,與遊樂場等兒童設施共冶一爐。他通過將不同用途連結起來,形成一個變化萬千的景觀,不僅提供多元化的感官刺激,更締造了一個富有吸引力的多功能社區空間。故此,我們有充分理由相信常盛街公園的設計以「連結的遊戲」為參照。如果我們比較石籬遊樂場、坪石邨遊樂場和常盛街公園,便會發現雖然三者皆採用抽象的設計語言,以鼓勵自由遊戲或自由的詮釋方式,但它們的興建因由卻截然不同。石籬遊樂場是由一位藝術家發起的,而其餘二者則是委約之作;後兩個案例的性質較為接近建築項目,而不是供大眾欣賞的藝術品。

〔吸氣〕

那麼,究竟是甚麼條件締造了史靈卓(Paul Selinger)所形容的藝術自由?令類似的抽象遊戲地景得以在1960至1980年代在香港出現?

〔吸氣〕

直到1970年代,當香港政府推行十年建屋計劃,並開始建設新市鎮時,園境建築這項專業才正式被引入香港。故此,在這些遊樂場興建期間,園境建築並未如今天這般成熟。另一方面,《香港規劃標準與準則》尚在制訂之中。除了這些因素之外,大部分專利遊樂場產品的經銷商都是在1980年代才成立的,意味着在這些產品尚未普及或較易進口之前,設計師唯有依靠自己的創意或想像力。我們認為正是由於這些局限,當中包括缺乏法例的監管,才為遊樂場設計師帶來了偶然的自由

〔模糊交談聲〕

黃宇軒:(英文)在結束演講之前,我們將會放映一部幾乎是全球首映的紀錄片。我們希望藉此機會感謝M+和信言設計大使(Design Trust)。因為如果沒有他們對此項研究的支持,這部影片肯定便會一直收藏在史靈卓(Paul Selinger)兒子的家中,香港人便無從觀賞。這項研究的其中一大收獲便是重新發現這部紀錄片。史靈卓(Paul Selinger)回美國之後曾數次返港,幾經艱辛……不好意思……他……

〔輕笑聲〕

幾經艱辛才完成這部紀錄片。它曾在電視上播放,但自此之後便失去蹤影。你在片中除了可以看到石籬遊樂場的興建過程外,還可以一窺1960年代公共屋邨的兒童生活。它只曾在美國放映一次,這是事隔接近40年,超過40年,首次重現於觀眾眼前。

〔柔和吹奏、鋼琴音樂開始〕

〔柔和吹奏、鋼琴音樂停止〕

〔輕快敲擊樂器音樂開始〕

〔輕快敲擊樂器音樂漸漸消失〕

〔急速古箏音樂開始〕

〔急速古箏音樂漸漸消失〕

〔急速古箏音樂開始〕

〔急速古箏音樂停止〕

樊樂怡:(英文)史靈卓(Paul Selinger)製作這部紀錄片是想……向美國城市公園規劃部門喊話。他嘗試……他希望在美國興建更多這類型的遊樂場,但他只獲得幾個很小型的委 們映出了該時期藝術家和設計師相信他們所想像的都可轉化成完整的遊戲地景。此前,遊樂場的興建並未被既定的公園規劃和設計工作程序和流程所規限,制度上的自由讓他們可作出大膽嘗試。經過後來的流程,遊樂場由不同團體合作興建,而且更着重各種功利方面的考量,例如是否符合成本效益、耐久性、保養費用或安全成本,而不是着重藝術價值或創意。在這情況下,遊樂場經常被當作滿足特定實用功能的設施,而非一個有一定程度的靈活性和開放性的有趣遊戲地景。在石籬遊樂場的案例,我們可以看到,抽象遊戲地景因其獨特性和具有特色的形象,可變成匯聚社交、集體回憶和啟發他人之地。值得留意的是,遊樂場不是由市政當局負責興建。這個自下而上的項目,是由一個嘗試回應啟發性遊樂空間不足這現象的人所發起。現在我會交給宇軒為演講作結。

黃宇軒:(英文)我們相信抽象遊戲地景不只在於其具有特色的外貌,它們亦是設計在不同社會環境下的產物,以及展示出遊樂空間能為何樣這概念。若問我們在現代城市、背景之下,人們從抽象遊戲地景中可有何得着?而現今也有很多關於設計的討論,我們不會鹵莽地總結說這類型的遊樂場應被重新興建,這不是我們想帶出的觀點。


我們反而認為設計文化和遊樂場規劃的正式流程,自上世紀以來有了大幅度的發展,而現代設計須要把更多隱憂和計算納入考慮範圍。正如遊樂場學者Joe L. Frost所說:「永遠都不會有一個最完美的遊樂場」,遊樂空間須不斷地發展,以滿足千變萬化的需求。透過研究抽象遊戲地景,尤其是石籬遊樂場這案例,我們得知了比起更多功利考量的遊樂場,這類型的遊樂場有更豐富的潛力。我們亦可在未來的遊戲地景規劃中再次注入創意和冒險的精神。我們很高興可以放映這部紀錄片,因為今年剛好是石籬遊樂場落成50周年,它依然是香港史上一件尤其重要的藝術品。謝謝大家。

〔觀眾拍掌聲〕

近年,一如許多亞洲和美國城市的居民,香港人開始驚覺四周的遊樂場變得一式一樣,毫無樂趣。去年開幕的屯門公園共融遊樂場以及城中眾多的空間實驗,反映香港開始反思遊戲空間的發展,並響應全球性的創新運動,探索更開放、更共融的遊戲環境。

此文章原於「M+ 故事」發佈。

樊樂怡為香港的策劃人及藝術家,透過研究、協作和藝術過程,探尋城市空間、歷史及環境之間的關係。現為「創不同協作」策劃人,曾策劃項目包括2008年的「玩之大學」(2018)、2016至2017年的「青涌生活節@西九」等等。畢業於香港大學建築系,其後獲倫敦藝術大學藝術碩士學位。2018年獲M+ / Design Trust 研究資助,與黃宇軒合作研究國際潮流和本地因素如何影響二十世紀香港遊戲地景的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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