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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2月17日 / 貝若蘭、江千慧

藏品的相遇:超越攝影機的流動影像

兩張圖片左右並排。左邊可見一個置於深色布料上的鏡頭,鏡頭上印有白色英文字樣,意思是「被佔領的日本製造」。右邊可見一個錄像截圖,當中的黑色背景有四對共八條白色垂直線條貫穿畫面,另有一條白色之字形線條橫跨這些直線。

左圖:李繼忠,《復還、繕修與進退維谷》(截圖),2018–2019年,© 李繼忠,圖片由李繼忠提供;右圖: 連恩.萊,《自由基》(截圖),1958年,© Len Lye,鳴謝連恩.萊基金會,圖片由紐西蘭電影資料館提供

「藏品的相遇」是蒙特利爾加拿大建築中心的公眾活動「配方」。該中心邀請我們在此「配方」上加入自己的元素,因此,我們以「藏品的相遇」邀請策展人從館藏中選出兩件看似互不相干、一新一舊的藏品,並置對照,並述說一個連繫兩者的故事。

今次兩位策展人探索M+館藏的流動影像作品。流動影像策展人貝若蘭介紹館藏中早年創作的作品,流動影像副策展人江千慧則介紹一件新近作品。兩位策展人接受挑戰,將兩件看似互不相干的作品連繫起來。下文是兩件藏品的「相遇」過程。

M+館藏中早年創作的流動影像作品:連恩.萊的《自由基》

連恩.萊,《自由基》片段
連恩.萊,《自由基》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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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恩.萊,《自由基》片段,1958年,1979年修訂,16毫米菲林轉數碼錄像(黑白、有聲), M+,香港,© Len Lye,鳴謝連恩.萊基金會

貝若蘭:《自由基》由生於新西蘭的藝術家連恩.萊創作,是明年M+開幕時將展出的流動影像作品中年代最久遠的。這件作品於1958年創作,1979年再經重新編輯,而連恩.萊在重新編輯作品後幾個月便以78歲之齡逝世。

《自由基》常被人形容為「刮痕電影」,是全球流動影像藝術的里程碑。值得注意的是,這部齣黑白動畫並非以攝影機製作。藝術家利用牙科工具、釘子、針、鋼絲刷、密齒鋸,甚至一枚箭頭,在菲林的乳化劑上刻劃。細小的刮痕經投影機放大並呈現動態,轉化成活潑跳脫的人物,在墨黑色背景前舞動。

《自由基》中充滿動感的生動效果,其實是連恩.萊花上整整幾個月時間,嘔心瀝血地在七千多格16毫米菲林上刻劃細小圖案而成。他在1979年決定重新剪輯作品,過程中捨棄1,500格手工刻劃的菲林。

錄像截圖中,可見黑色背景有四對共八條白色的垂直線條貫穿畫面,一條白色的之字形線條橫跨這些直線。

連恩.萊,《自由基》,1958年,1979年修訂,16毫米菲林轉數碼錄像(黑白、有聲), M+,香港,© Len Lye,鳴謝連恩.萊基金會,圖片由紐西蘭電影資料館提供

《自由基》藉鋸齒狀的閃電圖案、燦爛星星和原子粒子捕捉自然界本身的動態。作品標題呼應現代物理學,「自由基」是一種帶能量的粒子。為凸顯自然與身體之間的連繫,連恩.萊選用了傳統非洲音樂為作品配樂,而此音樂據說是由巴吉爾米族及其文化中的雷神所創作。他期望與觀眾產生他口中的「肢體共感」,藉所呈現的動態帶來掀動全身感官的觀看體驗。

連恩.萊本人也可說是一顆自由基。他博學多才,創作橫跨多個領域,豐富的人生足跡遍及全球各大洲。他生於新西蘭基督城,童年時曾在燈塔中生活 ,因此其的電影和雕塑經常出現潮汐漲退、流雲散聚,以及他少年時經歷過的暴風雨夜景象。連恩.萊整個創作生涯都在追求「動態藝術」,這套理論是他青少年時期在新西蘭觀看風捲雲朵掠過山丘時構思的。

一個身穿紅衣的男人站在一個黑高台前,他一隻手拿着扳手,另一隻手托腮。台上有幾件雕塑,最接近他的兩件由纖細的鋼線組成,鋼線自一個平台伸出來。雕塑看起來正在迴旋轉動,以讓鏡頭攝下其動態。

藝術家連恩.萊與他的雕塑合照,攝於1961年。照片來源: Andreas Feininger/The LIFE Picture Collection經由Getty Images提供

連恩.萊在二十出頭時移居澳洲和薩摩亞群島,在當地親身接觸原住民藝術和文化,對他後來的創作影響深遠。他在1926年移居倫敦,而十年後,他已經與杜尚米羅曼.雷等大人物在「超現實主義國際展」一同參展。

超現實主義提倡無意識的自動式創作,當中的即興態度在連恩.萊不少早期作品中顯而易見。1944年,他遷往紐約市,在當地充分確立其實驗電影先驅的地位。

取自錄像的一格經放大的菲林,粉紅色的背景中覆滿細密的紅色格子,上面是彎曲的紅色線條和圓點。

連恩.萊,《Color Cry》單格放大菲林,1952年,圖片由紐西蘭電影資料館提供,鳴謝連恩.萊基金會

M+館藏中還有兩件連恩.萊的作品。《Color Cry》(1952)是他第一部在美國創作的電影,亦是他首部以16毫米菲林製作的作品,有別於他在倫敦時所用的35毫米菲林。《Color Cry》由曼.雷的實物投影法進化而成,運用模板、紡織物、齒孔菲林和有色凝膠去創造動態剪影圖案。

錄像截圖的黑色背景中,可見很多細小的白色形狀聚成一團,在畫面的右半部飄浮。

連恩.萊,《Particles in Space》單格放大菲林,1980年,圖片由紐西蘭電影資料館提供,鳴謝連恩.萊基金會

《Particles in Space》(1979)則是連恩.萊創作的最後一部電影。當中可見他回歸到二十年前在《自由基》所用的手法,同樣採用黑白色調和蝕刻技巧。

連恩.萊的刮痕電影備受專業好評,可惜未能化為商業成就,令電影生涯無以為繼。他轉而將創作精力投放於雕塑上,並成為1960至1970年代紐約動態藝術運動的領頭人物,透過雕塑實踐他畢生對「動態藝術」的追求。

M+館藏中的新近作品:李繼忠的《復還、繕修與進退維谷》

李繼忠,《復還、繕修與進退維谷》片段
李繼忠,《復還、繕修與進退維谷》片段
2:02

李繼忠,《復還、繕修與進退維谷》片段,2018–2019年,單頻道錄像視頻(彩色、有聲)及青銅雕塑, M+,香港,M+新藝術委員會2020,© 李繼忠

江千慧:《復還、繕修與進退維谷》(2018)是M+館藏中一件新近創作的流動影像作品,出自本地藝術家李繼忠之手。

在展廳中的裝置藝術品由幾件青銅雕塑組成,雕塑置於底座上,散佈整個空間。牆上可見一些照片及一段錄像,錄像在房間遠處的牆上播放,畫面中可見一艘大船。

李繼忠,《復還、繕修與進退維谷》,2018–2019年,單頻道錄像視頻(彩色、有聲)及青銅雕塑, M+,香港,M+新藝術委員會2020,© 李繼忠,圖片由李繼忠提供

李繼忠以研究和多媒體為創作基礎,回應公共檔案的概念以及保存紀錄對香港的社會及政治意義。他成立了集體平台「Open Archives Initiative」,從社區收集歷史紀錄,鼓勵公眾關注香港歷史檔案的議題。此研究計劃亦促使李繼忠於2016年成立「人人檔案」,這個由Para Site 藝術空間委約開展的項目,其後在巴塞爾藝術展香港展會展出。

一個身穿白衣的男人望着鏡頭,刺滿紋身的雙臂垂下。他站在紅色牆壁前,畫面只見其上半身。

李繼忠的肖像。圖片由李繼忠提供

李繼忠的展演、裝置和文檔不囿於既定的政治和藝術界限,而是加以質疑,竭力突破,以拓寬其疆域。這或多或少解釋了為何其作品在今時今日能引起強烈共鳴。

《復還、繕修與進退維谷》是一件裝置,由一段單頻道錄像和九件利用立體建模工序鑄造的青銅雕塑組成。你應該會認得上方左圖的一些青銅雕塑,是複製自銅鑼灣維多利亞公園內的維多利亞女皇銅像的局部。

兩張圖左右並排。右圖可見公園中有一尊銅像,是維多利亞女皇坐在寶座上。左圖可見四件青銅雕塑:寶球、皇冠、獅子和鼻子,每件都可在維多利亞女皇銅像上找到。

左圖:李繼忠的青銅雕塑,來自其作品《復還、繕修與進退維谷》,2018–2019年。照片由李繼北提供。右圖:置於香港維多利亞公園內的維多利亞女皇銅像。攝影:Another Believer經由Wikimedia Commons提供 (CC BY-SA 4.0)

李繼忠藉這件作品追溯第二次世界大戰香港日佔時期遭日軍搶掠和毀壞的銅像的下落。在遭搶掠的十一尊銅像中,只有四尊倖存並送回香港,當中包括現今矗立維多利亞公園的維多利亞女皇銅像、中環滙豐銀行總行門口一對銅獅子,還有中環皇后像廣場的滙豐銀行總司理昃臣爵士銅像。

一個置於深色布料上的鏡頭,鏡頭上印有白色英文字樣,意思是「被佔領的日本製造」。

李繼忠,《復還、繕修與進退維谷》,2018–2019年,單頻道錄像視頻(彩色、有聲)及青銅雕塑, M+,香港,M+新藝術委員會2020,© 李繼忠,圖片由李繼忠提供

在李繼忠的錄像中,三名旁白訴說故事,揭露銅像的輾轉經歷。這些聲音分別飾演一名日本帝國陸軍石匠、操粵語的女聲是滙豐總行門口一隻銅獅子花崗岩底座下的風水法器,還有一名在戰爭被俘的皇家香港軍團士兵。透過三種不同語言的敘述,這些銅像的命途以多個視角立體呈現,賦予其脈絡,呈現當時由各國勢力共同塑造的複雜情況。

李繼忠在述說這些故事時穿插歷史片段和他本人拍攝的現代錄像,這些物件彷彿被賦予一把聲音,甚至被多個參與過其命途的人代為發聲。交錯重疊的手法、聲音、素材結集成一件既是臆測性質,同時又以歷史文獻和研究資料為基礎的作品。李繼忠透過銅像的事蹟及其在社會的地位,充分展露他對檔案文獻及其歷史價值的興趣。

兩件藏品有何關連?

江千慧:想到藝術在今天的作用,以及博物館蒐藏這些作品所為何事,這兩件作品在此時此地並置對照實在有趣。

從多方面看,我們大概可以將這些作品視為以創意回應殖民主義遺留物的手法。李繼忠和連恩.萊都渴望呈現他們所身處的世界,一個由豐富多元的文化、語言、歷史、緊張關係疊合而成的世界。在大家以全球一體化的當代脈絡體驗視覺文化的情況下,我們能藉今次活動看到這兩件相隔數十年的作品的一些共通點,實在令人欣喜。

李繼忠的作品藉着他在亞太區旅遊或研究期間結識各方人士所蒐集得來的片段,揭示他所述說的故事的不同面向。我想這也或多或少關乎這個地區的特點,在亞太地區,旅行和跨國議題一直是大家的創作元素。

貝若蘭:這一點亦體現於連恩.萊這個跨國界的人物,這位藝術家就像園丁鳥一樣四處遊歷,從不同文化和脈絡中收集靈感。在薩摩亞群島,他受紋身和樹皮布啟發;在澳洲,他搜集有關原住民繪畫風俗的資料,此前亦曾研究新西蘭毛利族的雕刻;在倫敦,他與超現實主義和達達主義者如曼.雷、杜尚等人一同參展;在紐約,他的作品與抽象表現主義者的作品並列。他獨特的視覺語言,集不同文化的表達形式之大成。

江千慧:從這兩件作品也可見我們流動影像團隊探索作品的廣度。兩位藝術家在思考自己的實踐時,都不囿於媒介或技巧的界限。

貝若蘭:沒錯。連恩.萊不以攝影機創作;李繼忠固然是在製作電影,不過當中的雕塑和裝置亦是重要的實體經驗。兩人都是流動影像藝術家,但他們的視野和創作卻超越了攝影機。

為確保行文清晰,以上訪談經過編輯。 此文章原於「M+ 故事」發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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