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寨的範式:複製、局限和設計邏輯
X-Tigi S18手提電話(具備行動電源功能),約2015年,圖片由Jason C. Lau提供
「山寨」雖常被視為低劣的仿製,卻衝擊着人們對原創性、作者身分、設計的既有分類,並提出遠超中國以外的問題。
在2010年代的深圳華強北商圈,你會看到大量與iPhone相似的手提電話,在一幢幢多層商場的攤檔中陳列販售。毫無疑問,它們不論名字、外形和風格都在模仿iPhone,卻具備原版欠奉的功能:支援多張電話卡、能播放Adobe Flash影片、電池可輕鬆更換。對大部分行業以外的人來說,這些都是冒牌貨;但對製造和販售這些產品的人來說,卻完全是另一回事。他們稱之為「山寨」。
我曾花數年時間研究這些手提電話及其背後的製造文化,發現當中涉及的不僅是抄襲,還有局限、隨機湊合和調整。由1950、1960年代香港的隱蔽工廠,到2000、2010年代的深圳電子市場,「山寨」從來並非單純的欺騙,更也關乎可能性──如何就地取材,並在官方規則以外營運。與其試圖解決相關問題,以下將嘗試面對且梳理箇中複雜性。
深圳華強北的大型商業大廈,當中手提電話零售商、批發商和元件供應商林立,構成密集的網絡,約2015年,圖片由Jason C. Lau提供
不斷蛻變的複製品
「山寨」一詞帶有貶抑意味:仿冒、粗製濫造、欺騙。然而,在接觸這些產品的製造者和銷售者後,你會看到它的另一面。「山寨」的運作具備某種範式:那是一種有其自身邏輯和世界觀的思考和運作模式。
「山寨」原指「山林中的大本營」,往往令人聯想到中國古典小說《水滸傳》中,各路綠林好漢佔據的山中營寨。它象徵着靈活應變、反叛精神,以及在體制外行事的智慧。而在現代用語中,這種非正規和靈活應變具備了全新的工業意涵。遠在與深圳的手提電話扯上關係之前,「山寨」一詞早已用作稱呼香港的非正規小型工場。1950和1960年代,很多「山寨」工廠都在九龍的橫街窄巷,甚至在九龍城寨內營運。這些工廠大部分都沒有正式牌照,生產的產品種類繁多,由魚蛋到塑膠玩具應有盡有。這類在規管以外用作糊口的經濟模式,卻推動着經濟增長,激發出無限的靈活巧思。
『山寨』是一個過程──它由模仿開始,繼而偏離原貌、本地化和蛻變,以滿足新的需求。
2000和2010年代,「山寨」成為中國製造業蓬勃發展過程中的一個現象。走在深圳華強北商圈,你會發現名為「Nokir」或「iPone」的手提電話,戲仿着各個國際知名品牌。跟在中國稱為「高仿」的冒牌手袋不同,一部「山寨」電話絕非僅僅是正牌的廉價替代品;它往往與正牌有所不同──經過改動、調整和功能的擴充,開拓及滿足原廠從未想過迎合的需求。
那麼,「山寨」到底是甚麼?它是某種程度的仿冒,但又遠不止於此。「山寨」是一個過程──它由模仿開始,繼而偏離原貌、本地化和蛻變,以滿足新的需求。正因「山寨」的模稜兩可──既不能簡單定義為造假,也稱不上是純粹的創新──讓它成為有趣的分析課題。正如一位深圳創業者直言:「這還算是仿冒品嗎?我們的產品比原裝正貨還要出色。」
「山寨」絕非單純的存在;它或讓人感到不自在,卻亦因此發人深省。
深圳華強北商場銷售手提電話和配件的零售攤位,產品在定價、維修、改裝和轉售,約2018年,圖片由Jason C. Lau提供
不止於複製
在知識產權法下的設計和法律論述中,複製等同盜竊,其前提是作品的原創性專屬於個別創作者或公司。因此,當人們看到「iPone」或「Nokir」手提電話時,往往馬上認定那是假貨。然而,這個即時反應卻簡化了背後更為複雜的考量與過程。
儘管「山寨」往往利用品牌的知名度,但其模稜兩可的特質正是其優勢。它處於仿造和創新之間的縫隙,並在這個合法性、道德和創意交錯的空間大肆發展。「iPone」借用了蘋果品牌的名氣,且大幅削減其售價,但這並非單純的偽造。對於被排除在既有渠道以外的小型生產商來說,向大品牌靠攏成為進入封閉市場的一種手段,亦是它們在充斥着未知產品的市場中脫穎而出的捷徑。它使這些產品更有親和力與熟悉感,儘管並功能和受眾已跟原版大相逕庭。
在中國藝術的傳統中,複製往往並非與創意對立,而是開拓創意的途徑之一。以唐代為例,朝廷曾任命搨書人臨摹王羲之的《蘭亭序》。即使《蘭亭序》的真跡已失傳好幾百年,歷代的習字者仍透過臨摹摹本及重摹本學習。沒有模仿,就難以傳承;臨摹大師的作品並非剽竊,而是透過深入研習來向其致敬,使作品綿延後世。中國傳統對複製模式有着細緻的劃分,從旨在保存的精準臨摹,到追求神似且創意兼備的自由詮釋,不一而足。雖然西方藝術學院和畫室也會透過臨摹來訓練學生,但在現代設計與法律論述基礎下,則傾向更為重視原創性和專有產權。
王羲之,《蘭亭序》,四世紀(約353年)原作複本,約627–650年,圖片:公共領域,經由維基共享資源提供
這種相互影響也體現於中國美學傳統之中,當中注重的不僅是表面的形似,更是捕捉神韻的功力。明代學者趙宧光曾直截了當地指出:「求妍媚於成字之後。」對他而言,追求形似只是邁向藝術蛻變的步驟之一。董其昌的《仿古山水冊》亦然,他並非單純臨仿古人作品,而是重新構想歷代大師會如何描繪新景致,實為以模仿為手段的創作。到了二十世紀,畫家張大千更進一步將這種模糊推向極致:他既被譽為中國現代最偉大的畫家之一,同時也是產量甚豐的臨摹者,甚至有人稱他為「偽造者」。他以極其精湛的造詣臨摹大師之作,有些作品更被視為真跡,被納入博物館館藏。
董其昌,《仿古山水冊》,約1600年,圖片: Google藝術與文化經由維基共享資源提供
這並不是說「山寨」現象可以單靠文化傳統來解釋,它的產生有賴各種極其現代的條件:全球供應鏈、不完善的監管體制、低成本製作、開放的零件市場,以及巨大的企業家壓力。與此同時,它也呼應中國傳統的手段,即利用複製作為訓練、傳播和轉化的契機。當「山寨」電話增設原版不曾提供的功能,它們便不再是單純的偽造,但仍無法擺脫仿製帶來的道德糾結。
集體創新
「山寨」的核心是一個密集的生態系統,由一群活躍於深圳華強北的零件供應商、小型工場和「設計駭客」(design hack)構成。他們合作生產的電話驟眼看似翻版,實際上卻提供了國際品牌忽略了的功能,例如設有多個SIM卡糟,以便跨國工作者切換不同電話號碼,又或配備超大容量電池,以便在電力不穩的地區使用。這些即席拼湊並非出於偶然,而是持續流通和快速實驗的產物。
這個生態系統依靠速度和重組來運作。聯發科技的一站式解決方案降低了手提電話的開發門檻,讓規模細小的工廠不必由零開始建構專有研發系統,也能組裝正常運作的電話。這些可共用的「公版」設計和機殼模組,在市場上和QQ群中流傳。如果某工場推出可用來識別假鈔的外置閃光燈或紫外線檢測器,華強北的賣家不消幾日就會進貨,而大量裝配商也會在幾星期內以此生成各種新型號。知識在此並列傳播,憑藉的是地理鄰近的優勢,而非授權與許可。
「山寨」讓我們清楚看見的是,創新並非總是某個天才待在車庫或戒備森嚴的研發實驗室埋首鑽研的成果,它往往是集體的,且雜亂無章,散見於愛動手實驗的人們及供應商的連繫網絡中 。推動科技前進的是整個生態系統,而不是個體。
「山寨」並非微不足道的新奇玩意,而是窺見創新如何實現的一扇窗。每次突破皆建基於已有的元件、借來的知識,逐步改良。「山寨」不過揭示了這個難以忽視的過程。
繼翻版之後
「山寨」是否已死?人們往往假設「山寨」只是一個過渡期,充斥廉價翻版的狀況會在華為和小米等企業發展出「真正」的中國創新後告一段落。然而,「山寨」並沒有消失,而是繼續進化。
在深圳實地考察時,我遇到一位創業者。為了保護其身分,我們姑且稱呼他為「王先生」。王先生自小在貧困窮的農村長大,直至考進大學之前,每天均要步行兩小時才能到達學校。他和妻子在深圳急遽發展時遷往那兒,而在2010年代,他開始從事「山寨」電話生產。「當時錢來的很快,」他告訴我,在全盛時期,他每年能賣出數以萬計的電話。箇中的經濟邏輯很清晰:抄襲比起由零開始研發更快捷、成本更低,而且利潤相當豐厚。然而,單憑利潤,並不足以解釋這些裝置為何逐漸偏離它們仿效的原裝產品,並添加各大品牌電話都不曾提供的功能。
後來,王先生的業務轉向新的領域:智能家居裝置、共享單車付款系統、人工智能翻譯工具。回首過去,他告訴我,當年經營「山寨」電話的歲月,為他日後種種業務奠下了基石。「我們最初不得不從複製開始,」他解釋,「但複製教會了我們這些產品是如何運作的。」
沒有『山寨』,中國就不會出現科技繁榮。
創業者王先生
這種講求即興應變的經濟模式,在人類學家阿爾君.阿帕杜賴(Arjun Appadurai)所描述的不均且斷裂的全球化景觀中蓬勃發展:在這個世界中,資本、技術、法規和願景並非以同一速度運作,創造力和違法性實為同一系統的一體兩面。
儘管形式改變了,水貨市場也沒那麼顯眼,但其背後的邏輯依舊循環──快速迭代、創意改動、在官方規則以外營運。「山寨」並非昔日遺物,其邏輯轉而進入中國的主流科技文化。這到底是真正的新事物,抑或延續了中國由來已久的仿作傳統,這點仍尚待商榷。工具雖然改變了,但從既有事物着手,因應需求加以改造的本能卻是根深蒂固的。
正如王先生所說:「沒有『山寨』,中國就不會出現科技繁榮。」
化障礙為方法
昔日的香港啟德機場,正正為理解「山寨」這個手法提供了一個極佳的對照。數十年間,飛機在降落前,都必須繞過一座山丘,穿梭於九龍稠密的都市景觀之中。這座山丘塗有巨型的紅白格子圖案,成為了視覺標記:機長先朝這個看似障礙物的目標飛行,再急轉右彎切入跑道。這座山丘沒被夷平,而是被納入程序之中,由障礙物變成導航者。
香港格仔山,攝影:Albert Poon,圖片由Jason C. Lau提供
當我向在中國製造「山寨」產品的朋友講述這個故事時,他們往往笑說這正是「山寨」精神。他們認為自己正在從事類似的事:以障礙物為嚮導,化局限為創意靈感。「山寨」生產者並沒有無窮無盡的預算、精簡的供應鏈,或是穩健的基礎設備,他們必須靈活運用手頭上的資源。對這些生產者來說,局限並非障礙,而是隨機應變的機會。
在「山寨」的世界裏,創作者往往是集體而非個人;由供應商、程式員、組裝員和用家構成網絡,不斷測試和調整,造就一次又一次的突破。與保持產品靈活的生態系統相比,「原創」似乎沒那麼重要。
儘管這不能為水貨市場帶來的弊端──產品欠缺監管、侵犯知識產權,剥削勞工──辯護,重點並不在於過早稱讚或譴責「山寨」,而是認清創新為何經常在灰色地帶出現,處於正式與非正式、合法與不太合法之間的夾縫。在此夾縫中,設計能靈活發揮,並往往帶來驚喜。
南華霓虹燈電器廠有限公司,香港九龍啟德機場內的霓虹招牌照片,1977年,彩色照片,M+,香港,南華霓虹燈電器廠有限公司捐贈,2015年,© 版權所有
向「山寨」學習
在這些電子裝置和市場熱潮背後,「山寨」說到底也是關於人的故事。表面上,它只關乎科技和貿易;然而,當你花點時間,與生產這些裝置的製造者接觸後,便發現它同樣關乎在中國改革開放年代、瞬息萬變的環境下所體現的野心、生存之道、機智與靈活。
我當初實地考察,原本只是想研究這些冒牌電話。這固然是其中一部分,但我的收穫遠不止於此──它更是一扇窗,讓人從中窺探創業者如何應對全球化帶來的不確定因素和機遇:複製並非缺乏想像力,而是在規則不明、資源匱乏之際,一種向前推進的策略。無論我們認為這是值得讚賞,或是教人擔憂的,當中都反映了我們自身的假設和對「山寨」現象的看法。
從這個角度思考,讓人想起羅伯特.文丘里的《向拉斯維加斯學習》:從民間而非形式主義汲取設計靈感。「山寨」向科技提出了同樣的問題:當障礙變成方法,我們可以學到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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