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短文的创作灵感源自郭城的《数字地球拓扑》。
我写信给你,然后我的信息被牵着穿过开普敦、西雅图、马德里、巴黎、华盛顿、亚特兰大及达拉斯,一串我几乎从未踏足的城市,转瞬折叠在一起。它们比我们靠得更近,被我从未目睹、只是耳闻的海底网络压缩得相去咫尺。它们发出的叮叮声从一点传送到另一点。你回信时,讯息沿另一条路径屈折,绕了半个地球:开普敦、都柏林、香港、法兰克福。同一星球在不同的位置再次被捏紧。我们将自己捏进一次点击里去。这点击单一却包罗万千,所及之处远远超出你我的躯体,使我们得以被挤压、分散,继而重组。当我的话语抵达你面前,世界早已改变自身,为我们腾出空间。
我想像那无形的网络是许多条无尽的电缆,横跨海床串连交织,沿着早在你我相识以前已敲定的路线延伸。签署了条约,划定了边界,商议了路线,各股力量百川归海、适得其所,让这些我们之间的讯息得以通行。我们的欲望、意图与情感,如今承载于看似合乎逻辑、高效并经过精心计算的线路,仿佛我的思念可用成本、延时及权限来量度。
在此,亲密关乎程序。 咫尺不是感受,而是分配,由历史机遇及路由表制造,而不是因亲近或关怀生成。用来维系连结感觉的,是一个允许靠近、却不能确认谁在靠近谁的系统,它让我们无需相遇,但讯息得以相碰。
伦嘉乐,《这里恢复,那里崩坏》,2026年,© 伦嘉乐,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我们如此轻易地适应这个系统,我开始为此感到不安。我们如此甘愿让自己被分割封包、编号、加密、在他处重组。为了通行,我们必须变得抽象;为了抵达,面对不认识我们的机器,我们必须易于辨识。
我从未去过开普敦,却仿佛经常途经此地。我稍作查找,要求开普敦对我作自我介绍,网络告诉我它是海底电缆的主要着陆点,令各大洲缝合在一起的地方。还有一些城市似乎也是如此。这些名字加起来不是目的地,而是通行的证明。在这张扭曲的连结地图上,有些地方反而完全消失,被压平、被绕过、被抹除,为我跨越世界通往你的信息腾出空间。
我开始不再凭地标或天气来辨别这些地方,而是看它们把我的话语存留多久才放行。此处是某段的一小节,彼处延宕更久。时间不均地延伸与压缩,不再由距离衡量,而是由协议决定。相比切身的周遭世界,我开始感到自己与这些抽象的座标,即由句点分隔的长串数字更加亲近。在无人伸出双手之时,是它们接纳了我。
偶尔,系统会短暂失灵,足以暴露自身。一则信息重复抵达两次;一句话次序混乱;延迟的时间长得被人察觉。我们的网路并非瞬时的,你我所进入的世界其实并不同步。这些时刻显得不成比例,恍如某种庞然大物一时绊脚。我因此意识到:这种顺畅是经过经营的,而非自然而然,电缆会磨损,伺服器会故障,而你我之间的距离,忽然自揭其终究遥远。压缩松缓,世界似乎片晌不再那么折叠,更具阻力。但系统很快就能复原。中断终止,路径重启。任何显现的摩擦都被吸收、修正及遗忘,不留痕迹,惟令人记住这连结从来不是理所当然。
伦嘉乐,《保持依旧,没有改变》,2026年,© 伦嘉乐,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然而,我们继续。我们写了又写,重复这个动作。每一则信息都会对世界稍作重绘,但不是开辟新路,而是深凿旧径。有些路径变得更紧密、更高效、更必然;另一些则逐渐退居至无关紧要。我们使用系统愈多,系统对我们了解得愈多。
我好奇如果我们停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电缆是否得以休息?城市是否会松绑?地球是否会慢慢回复到不那么扭曲的形状?但这念头很快打消。你再次提笔,路径立刻重组,顺从且熟练。压缩早已就绪。基础建设等候,延伸、到位。当我回覆时,路线已备妥。当我点击,地球再次折叠,短暂且高效,为几乎立刻抵达的信息腾出空间,信息背负着所有必由之地的重量,才得以感觉亲近。
在这发生的同时,我仍然静止。我站在不会移动的房间内,四周是不会为靠近我而压缩自身的家具。双手搁在冰冷的平面上,它因反覆使用而变得光滑,而我的世界闻风不动。我周遭的一切似乎不曾察觉,我的动作能够跨越多远的距离,一个举动能激起多少涟漪,地球怎样为了将我的信息传送给你而屈折自己。
我给你写信,明了这是多么微不足道。我明了这跨越各大洲和折叠时间的点击,是数十亿次点击之一,被畅行无阻、不留记忆地处理。世界不会为我而改变。它只是短暂地容纳我,然后继续运转,等候下一个信号。
页顶图片:伦嘉乐,《河床上的地球》,2026年,© 伦嘉乐,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所有插图的灵感均源自本文及郭城的《数字地球拓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