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控制论条件下的自然美
郑马乐,《自水牛粪长出的菇菌》(截图),《裂褶菌的二万三千种性别及其他故事》中蓝斑褶伞的AI生成影片,2026年,© 郑马乐,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AI能否揭示自然美?文化理论学者Sophia Prinz循此角度深入探讨郑马乐的作品《裂褶菌的二万三千种性别及其他故事》
艺术家郑马乐的作品《裂褶菌的二万三千种性别及其他故事》(2026)带我们进入那些自现代思潮发端之初,便深受的领域──自然与科技、世界及其表象、艺术与科学,以及身体与思想在其中互相交织。
1950年代的控制论诞生于冷战时期,推动其发展的理念认为如此复杂的关系可透过电脑运算来控制。然而,现今世界的多重危机已足证这种“工具理性”的局限。不过,人工智能的兴起重新点燃控制论科技官僚主义掌控世界的旧梦。面对这种情况,我们必须要思考的是如何想像出不基于榨取资源、剥削他人和排斥异己的后控制论方式,让人类与地球上的其他生命得以共存。艺术可扮演什么角色,来实现这种共存形态?
马乐,《随雨起舞的小清道夫》(截图),《裂褶菌的二万三千种性别及其他故事》中叶生小皮伞的AI生成影片,2026年,© 郑马乐,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虽然,现代性的理论和科技工具显然不能克服现代社会带来的重重困境,[1]浪漫主义的想法似乎在多元宇宙和非人类世界等的讨论中重新浮现,例如渴望与世界建立整体性关系、对沉浸式体验大自然的向往,以及批判现代理性方式且转而崇尚精神灵性。
而我们不应把这些浪漫主义观念的回归仅仅视为倒退。正如狄奥多.阿多诺(Theodor W. Adorno)所说:“只要被功利主义扭曲的进步对世界持续施暴,尽管有许多反面证据,人们还是无法完全消除这一观念,即那些落后的过时事物要好得多,有人情味得多”。[2]
那么,当前的考验,就是将“自然美”这个旧观念改造成一个批判概念,应用于日益被数码科技渗透的世界中。在后控制论时代,自然美的决定因素有哪些?
对同类问题的思考,亦可见于许煜的著作《艺术与宇宙技术》(2021)和郑马乐的这件作品之中。
此等探究的主要起点在于对自然的后人类主义理解,这一观点由布鲁诺.拉图(Bruno Latour)、唐娜.哈洛威(Donna Haraway)和一些生态女性主义思想家发展而成,即自然并未被视为科技现代性纯洁无辜的他者,而这一陈词滥调已被早期浪漫主义者排拒。正如罗安清(Anna Lowenhaupt Tsing)在其著名的民族志研究《在世界尽头遇到松茸》(2015)中所精彩论证的,诸如松茸等生物,每每与科技、社会、经济活动互相交织;同样,郑马乐借其艺术研究与之建立亲缘关系的大屿山蘑菇,就像香港的摩天大厦,或者在数码网络流转的一串串数据,亦属于后控制论环境的一部分。
此外,许煜强调,若要为自然与科技的相互关系想像出一种非剥削式的形态,那么由西方主导的技术批判就必须走向多元化。科技,尤其是人工智能,不一定与整体、形态多元的世界建构方式相对立。
然而,人工智能不容小觑,亦不应高估。从郑马乐的创作可见,现有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模型并不能充分掌握真菌物种之多元,更遑论它们与科技生态环境之间复杂的互动关系。这主要是因为训练生成式人工智能模型的数据库,反映一种以人类为中心的过时世界观。
不仅如此,训练人工智能的数据库,复制十九世纪男权制度与和殖民主义中的“上帝视角”思维逻辑,即妄图透过一个僵硬的分类体系,记录和再现世界的全貌。[3] 正是这份重拾对可计算性和再现的信念,埋藏着真正危险的倒退。
先不论每个分类范畴都被权力关系渗透的事实,人工智能忽略了人类经验的根本维度,而它们对重塑我们与科技和自然的关系至关重要。正如莫里斯.梅洛-庞蒂(Maurice Merleau-Ponty)在《知觉现象学》(1962)中借鉴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提出的“此在”(Dasein)概念所阐明的,人“在世界中的具身存在”是不可被简化成辨识与分类的行为。与之相反,它是建基于一种隐性、无法完全代码化的身体知识之上。这种知识受两重情境影响:首先,它透过人与现有社会和物质世界重复互动发展而成;其次,这些知识可视乎个别情境的具体需要而被调动起来。因此,具身的世界体验唯有在真正递归性的层面上,才有类似于控制论的反馈回路,但它绝对无法被转化为明确无误的公式。[4]
假如人工智能(或其他科技工具)连人类感知机制也未能全盘复制,那又将如何呈现真菌所展现的各种知识和相互作用呢?[5] 任何企图为非人类世界营造一个“更全面”的表象之举,将注定失败。人工智能无论发展到多么精密,依然要倚赖形式化的表达方式与运算,根本而言,就是倚赖数字代码。幸好,“物自身”依然是一个谜。[6]
《裂褶菌的二万三千种性别及其他故事》的研究流程图,2026年,© 郑马乐,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这把我们带回“自然美”及有关形式的关键问题。由于其建基于概率的逻辑,AI生成的图像倾向于呈现出最有可能的结果。然而,无论其表面多么精美,它们终究趋向一套狭窄且高度偏颇的范畴,形成易于识别的形状与形象。与其说形式被简化了,不如说它变得可预测。
因此,人工智能无法生成严格哲学意义上的“美学形式”。对阿多诺而言,美学形式与预期相反。美学创作恰恰包含把社会现有的素材、符号与形式从其日常脉络中提取出来,并以特定方式将它们联系起来,以至于,一些“非同一事物”从其星群般的网络中显现,并无法被纳入特定历史时刻之固有的概念、交流形式或文化技巧。[7]
同样,阿多诺所提出的“自然美”概念,所指的并非一些可视作“美丽风景”的事物,而是一些我们在感知与概念上始终难以触及之事的显现。因此,以艺术介入特定历史时刻的科技生态环境,其目的绝不是透过自然主义方式来重现自然环境。反而,借彻底改变、重构历来既有的艺术方式,恰恰让逃逸于“工具理性”掌控之外的自然时点显现出来。[8]
郑马乐,《神秘迷你小菇》(截图),《裂褶菌的二万三千种性别及其他故事》中楝小菇的AI生成影片,2026年,© 郑马乐,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许煜亦提及人工智能在认识论层面上的局限性:“在艺术与哲学世界,未知是智能的对象,亦是令此等智能得以发展的条件。这正是为人类执行运算任务的一部智能机器,与以未知作为探究主题的另一种智能之间,存在的重要区别”。[9] 照此来看,艺术的一个关键任务,将是改变科技本身。因此,后控制论的自然美学面临一个相悖的挑战──运用人工智能,把不可划一的、无法获取的,以及未知的事物显现出来。
然而,这只有透过刻意的介入,方能实现:例如,为训练人工智能模型的另类数据库,而参考现象学、(后)现象学、新唯物主义和宇宙技术论洞见。在这个基础上,人工智能或许能学会生成具有美学意义的图像,即脱离幼稚的表象主义、并开拓诗意的联想、空隙与留白的图像。
郑马乐专门制作的人工智能模型,旨在让科学与非人类主体、科技、与诗意形成一种新浪漫主义式的融合,而不求将这些转瞬即逝的关系,固定为可供辨认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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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Arturo Escobar, Designs for the Pluriverse: Radical Interdependence, Autonomy, and the Making of Worlds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18), 34.
- 2.
Theodor W. Adorno, Aesthetic Theory, ed. Gretel Adorno and Rolf Tiedemann, trans. Robert Hullot-Kentor (Continuum, 2002), 64.
- 3.
Donna J. Haraway, ‘Situated Knowledges: The Science Question in Feminism and the Privilege of Partial Perspective’, Feminist Studies 14, no. 3 (Autumn 1988): 581.
- 4.
Yuk Hui, Art and Cosmotechnics (e-flux, 2021), 241–242.
- 5.
例子包括Merlin Sheldrake对真菌知识形态的探索,见于其著作Entangled Life: How Fungi Make Our Worlds, Change Our Minds, and Shape Our Futures (Bodley Head, 2020).
- 6.
Immanuel Kant, Critique of Pure Reason, trans. and ed. Paul Guyer and Allen W. Wood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8), B307–11.
- 7.
Adorno, Aesthetic Theory, 73, 103, 226, 286;亦见于 Adorno, ‘The Essay as Form,’ New German Critique, no. 32 (1984): 151–7.
- 8.
尽管其著作《美学理论》(Aesthetic Theory)并未明确使用“工具理性”这一术语,但阿多诺在标题“征服自然”(Naturbeherrschung)下作同样的探索。
- 9.
Hui, Art and Cosmotechnics, 2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