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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14日 / Jason C. Lau

山寨的范式:复制、局限和设计逻辑

GIF动态图展示一部X-TIGI手提电话,机身呈绿色和黑色,备有键盘和小型彩色显示屏,整部电话在白色背景前以不同的角度展现。

X-Tigi S18手提电话(具备行动电源功能),约2015年,图片由Jason C. Lau提供

“山寨”虽常被视为低劣的仿制,却冲击着人们对原创性、作者身分、设计的既有分类,并提出远超中国以外的问题。

在2010年代的深圳华强北商圈,你会看到大量与iPhone相似的手提电话,在一幢幢多层商场的摊档中陈列贩售。毫无疑问,它们不论名字、外形和风格都在模仿iPhone,却具备原版欠奉的功能:支援多张电话卡、能播放Adobe Flash影片、电池可轻松更换。对大部分行业以外的人来说,这些都是冒牌货;但对制造和贩售这些产品的人来说,却完全是另一回事。他们称之为“山寨”。

我曾花数年时间研究这些手提电话及其背后的制造文化,发现当中涉及的不仅是抄袭,还有局限、随机凑合和调整。由1950、1960年代香港的隐蔽工厂,到2000、2010年代的深圳电子市场,“山寨”从来并非单纯的欺骗,更也关乎可能性──如何就地取材,并在官方规则以外营运。与其试图解决相关问题,以下将尝试面对且梳理箇中复杂性。

街景照片拍摄一座大型商业大厦,其金属外墙呈波浪形态,地面层是一列店铺,行人道旁矗立着棕榈树,背景中是有云的蓝天。

深圳华强北的大型商业大厦,当中手提电话零售商、批发商和元件供应商林立,构成密集的网络,约2015年,图片由Jason C. Lau提供

不断蜕变的复制品

“山寨”一词带有贬抑意味:仿冒、粗制滥造、欺骗。然而,在接触这些产品的制造者和销售者后,你会看到它的另一面。“山寨”的运作具备某种范式:那是一种有其自身逻辑和世界观的思考和运作模式。

“山寨”原指“山林中的大本营”,往往令人联想到中国古典小说《水浒传》中,各路绿林好汉占据的山中营寨。它象征着灵活应变、反叛精神,以及在体制外行事的智慧。而在现代用语中,这种非正规和灵活应变具备了全新的工业意涵。远在与深圳的手提电话扯上关系之前,“山寨”一词早已用作称呼香港的非正规小型工场。 1950和1960年代,很多“山寨”工厂都在九龙的横街窄巷,甚至在九龙城寨内营运。这些工厂大部分都没有正式牌照,生产的产品种类繁多,由鱼蛋到塑胶玩具应有尽有。这类在规管以外用作糊口的经济模式,却推动着经济增长,激发出无限的灵活巧思。

‘山寨’是一个过程──它由模仿开始,继而偏离原貌、本地化和蜕变,以满足新的需求。

2000和2010年代,“山寨”成为中国制造业蓬勃发展过程中的一个现象。走在深圳华强北商圈,你会发现名为“Nokir”或“iPone”的手提电话,戏仿着各个国际知名品牌。跟在中国称为「高仿」的冒牌手袋不同,一部“山寨”电话绝非仅仅是正牌的廉价替代品;它往往与正牌有所不同──经过改动、调整和功能的扩充,开拓及满足原厂从未想过迎合的需求。

那么,“山寨”到底是什么?它是某种程度的仿冒,但又远不止于此。“山寨”是一个过程──它由模仿开始,继而偏离原貌、本地化和蜕变,以满足新的需求。正因“山寨”的模棱两可──既不能简单定义为造假,也称不上是纯粹的创新──让它成为有趣的分析课题。正如一位深圳创业者直言:“这还算是仿冒品吗?我们的产品比原装正货还要出色。”

“山寨”绝非单纯的存在;它或让人感到不自在,却亦因此发人深省。

室内电子产品市场,一列列摊位正在销售手提电话,玻璃展示柜放满智能手提电话和配件,并有许多以中文手写的电话型号推介和售价。市场灯火通明,到处都是买卖者。

深圳华强北商场销售手提电话和配件的零售摊位,产品在定价、维修、改装和转售,约2018年,图片由Jason C. Lau提供

不止于复制

在知识产权法下的设计和法律论述中,复制等同盗窃,其前提是作品的原创性专属于个别创作者或公司。因此,当人们看到“iPone”或“Nokir”手提电话时,往往马上认定那是假货。然而,这个即时反应却简化了背后更为复杂的考量与过程。

尽管“山寨”往往利用品牌的知名度,但其模棱两可的特质正是其优势。它处于仿造和创新之间的缝隙,并在这个合法性、道德和创意交错的空间大肆发展。“iPone”借用了苹果品牌的名气,且大幅削减其售价,但这并非单纯的伪造。对于被排除在既有渠道以外的小型生产商来说,向大品牌靠拢成为进入封闭市场的一种手段,亦是它们在充斥着未知产品的市场中脱颖而出的捷径。它使这些产品更有亲和力与熟悉感,尽管并功能和受众已跟原版大相径庭。

在中国艺术的传统中,复制往往并非与创意对立,而是开拓创意的途径之一。以唐代为例,朝廷曾任命拓书人临摹王羲之的《兰亭序》。即使《兰亭序》的真迹已失传好几百年,历代的习字者仍透过临摹摹本及重摹本学习。没有模仿,就难以传承;临摹大师的作品并非剽窃,而是透过深入研习来向其致敬,使作品绵延后世。中国传统对复制模式有着细致的划分,从旨在保存的精准临摹,到追求神似且创意兼备的自由诠释,不一而足。虽然西方艺术学院和画室也会透过临摹来训练学生,但在现代设计与法律论述基础下,则倾向更为重视原创性和专有产权。

横幅中国书法卷轴,以黑色水墨密密麻麻地写满直行文字,画面散布着许多朱红色的钤印。

王羲之,《兰亭序》,四世纪(约353年)原作复本,约627–650年,图片:公共领域,经由维基共享资源提供

这种相互影响也体现于中国美学传统之中,当中注重的不仅是表面的形似,更是捕捉神韵的功力。明代学者赵宧光曾直截了当地指出:“求妍媚于成字之后。”对他而言,追求形似只是迈向艺术蜕变的步骤之一。董其昌的《仿古山水册》亦然,他并非单纯临仿古人作品,而是重新构想历代大师会如何描绘新景致,实为以模仿为手段的创作。到了二十世纪,画家张大千更进一步将这种模糊推向极致:他既被誉为中国现代最伟大的画家之一,同时也是产量甚丰的临摹者,甚至有人称他为“伪造者”。他以极其精湛的造诣临摹大师之作,有些作品更被视为真迹,被纳入博物馆馆藏。

纸本水墨风景画,描绘群山、树木和一段河岸,山崖中有一座小凉亭,画面左上方有直行书写的中文书法和一个朱红色的钤印。

董其昌,《仿古山水册》,约1600年,图片: Google艺术与文化经由维基共享资源提供

这并不是说“山寨”现象可以单靠文化传统来解释,它的产生有赖各种极其现代的条件:全球供应链、不完善的监管体制、低成本制作、开放的零件市场,以及巨大的企业家压力。与此同时,它也呼应中国传统的手段,即利用复制作为训练、传播和转化的契机。当“山寨”电话增设原版不曾提供的功能,它们便不再是单纯的伪造,但仍无法摆脱仿制带来的道德纠结。

集体创新

“山寨”的核心是一个密集的生态系统,由一群活跃于深圳华强北的零件供应商、小型工场和“设计骇客”(design hack)构成。他们合作生产的电话骤眼看似翻版,实际上却提供了国际品牌忽略了的功能,例如设有多个SIM卡糟,以便跨国工作者切换不同电话号码,又或配备超大容量电池,以便在电力不稳的地区使用。这些即席拼凑并非出于偶然,而是持续流通和快速实验的产物。

这个生态系统依靠速度和重组来运作。联发科技的一站式解决方案降低了手提电话的开发门槛,让规模细小的工厂不必由零开始建构专有研发系统,也能组装正常运作的电话。这些可共用的“公版”设计和机壳模组,在市场上和QQ群中流传。如果某工场推出可用来识别假钞的外置闪光灯或紫外线检测器,华强北的卖家不消几日就会进货,而大量装配商也会在几星期内以此生成各种新型号。知识在此并列传播,凭借的是地理邻近的优势,而非授权与许可。

“山寨”让我们清楚看见的是,创新并非总是某个天才待在车库或戒备森严的研发实验室埋首钻研的成果,它往往是集体的,且杂乱无章,散见于爱动手实验的人们及供应商的连系网络中 。推动科技前进的是整个生态系统,而不是个体。

“山寨”并非微不足道的新奇玩意,而是窥见创新如何实现的一扇窗。每次突破皆建基于已有的元件、借来的知识,逐步改良。“山寨”不过揭示了这个难以忽视的过程。

X-TIGI手提电话,机身呈绿色和黑色,备有小型彩色显示屏和实体键盘,顶部有配件伸出,整部电话展示于一片纯白背景前。

X-Tigi S18 手提电话(具备行动电源功能),约2015年,图片由Jason C. Lau提供

X-TIGI手提电话,机身呈绿色和黑色,备有小型彩色显示屏和实体键盘,顶部有配件伸出,整部电话斜置于一片纯白背景前。

X-Tigi S18 手提电话(具备行动电源功能),约2015年,图片由Jason C. Lau提供

手提电话的背面,机壳经移除,露出里面电量10,000 mAh的可拆卸式便携充电池,以及一个USB-A充电线接头,整部电话展示于一片纯白背景前。

X-Tigi S18 手提电话(具备行动电源功能),约2015年,图片由Jason C. Lau提供

X-TIGI手提电话,机身呈绿色和黑色,备有小型彩色显示屏和实体键盘,顶部有配件伸出,整部电话展示于一片纯白背景前。

X-Tigi S18 手提电话(具备行动电源功能),约2015年,图片由Jason C. Lau提供

X-TIGI手提电话,机身呈绿色和黑色,备有小型彩色显示屏和实体键盘,顶部有配件伸出,整部电话斜置于一片纯白背景前。

X-Tigi S18 手提电话(具备行动电源功能),约2015年,图片由Jason C. Lau提供

手提电话的背面,机壳经移除,露出里面电量10,000 mAh的可拆卸式便携充电池,以及一个USB-A充电线接头,整部电话展示于一片纯白背景前。

X-Tigi S18 手提电话(具备行动电源功能),约2015年,图片由Jason C. Lau提供

X-TIGI手提电话,机身呈绿色和黑色,备有小型彩色显示屏和实体键盘,顶部有配件伸出,整部电话展示于一片纯白背景前。

X-Tigi S18 手提电话(具备行动电源功能),约2015年,图片由Jason C. Lau提供

X-TIGI手提电话,机身呈绿色和黑色,备有小型彩色显示屏和实体键盘,顶部有配件伸出,整部电话斜置于一片纯白背景前。

X-Tigi S18 手提电话(具备行动电源功能),约2015年,图片由Jason C. Lau提供

手提电话的背面,机壳经移除,露出里面电量10,000 mAh的可拆卸式便携充电池,以及一个USB-A充电线接头,整部电话展示于一片纯白背景前。

X-Tigi S18 手提电话(具备行动电源功能),约2015年,图片由Jason C. Lau提供

X-TIGI手提电话,机身呈绿色和黑色,备有小型彩色显示屏和实体键盘,顶部有配件伸出,整部电话展示于一片纯白背景前。

X-Tigi S18 手提电话(具备行动电源功能),约2015年,图片由Jason C. Lau提供

X-TIGI手提电话,机身呈绿色和黑色,备有小型彩色显示屏和实体键盘,顶部有配件伸出,整部电话斜置于一片纯白背景前。

X-Tigi S18 手提电话(具备行动电源功能),约2015年,图片由Jason C. Lau提供

手提电话的背面,机壳经移除,露出里面电量10,000 mAh的可拆卸式便携充电池,以及一个USB-A充电线接头,整部电话展示于一片纯白背景前。

X-Tigi S18 手提电话(具备行动电源功能),约2015年,图片由Jason C. Lau提供

继翻版之后

“山寨”是否已死?人们往往假设“山寨”只是一个过渡期,充斥廉价翻版的状况会在华为和小米等企业发展出“真正”的中国创新后告一段落。然而,“山寨”并没有消失,而是继续进化。

在深圳实地考察时,我遇到一位创业者。为了保护其身分,我们姑且称呼他为“王先生”。王先生自小在贫困穷的农村长大,直至考进大学之前,每天均要步行两小时才能到达学校。他和妻子在深圳急遽发展时迁往那儿,而在2010年代,他开始从事“山寨”电话生产。“当时钱来的很快,”他​​告诉我,在全盛时期,他每年能卖出数以万计的电话。箇中的经济逻辑很清晰:抄袭比起由零开始研发更快捷、成本更低,而且利润相当丰厚。然而,单凭利润,并不足以解释这些装置为何逐渐偏离它们仿效的原装产品,并添加各大品牌电话都不曾提供的功能。

后来,王先生的业务转向新的领域:智能家居装置、共享单车付款系统、人工智能翻译工具。回首过去,他告诉我,当年经营“山寨”电话的岁月,为他日后种种业务奠下了基石。“我们最初不得不从复制开始,”他解释,“但复制教会了我们这些产品是如何运作的。”

没有’山寨’,中国就不会出现科技繁荣。

创业者王先生

这种讲求即兴应变的经济模式,在人类学家阿尔君.阿帕杜赖(Arjun Appadurai)所描述的不均且断裂的全球化景观中蓬勃发展:在这个世界中,资本、技术、法规和愿景并非以同一速度运作,创造力和违法性实为同一系统的一体两面。

尽管形式改变了,水货市场也没那么显眼,但其背后的逻辑依旧循环──快速迭代、创意改动、在官方规则以外营运。“山寨”并非昔日遗物,其逻辑转而进入中国的主流科技文化。这到底是真正的新事物,抑或延续了中国由来已久的仿作传统,这点仍尚待商榷。工具虽然改变了,但从既有事物着手,因应需求加以改造的本能却是根深蒂固的。

正如王先生所说:“没有『山寨』,中国就不会出现科技繁荣。”

化障碍为方法

昔日的香港启德机场,正正为理解“山寨”这个手法提供了一个极佳的对照。数十年间,飞机在降落前,都必须绕过一座山丘,穿梭于九龙稠密的都市景观之中。这座山丘涂有巨型的红白格子图案,成为了视觉标记:机长先朝这个看似障碍物的目标飞行,再急转右弯切入跑道。这座山丘没被夷平,而是被纳入程序之中,由障碍物变成导航者。

香港的格仔山,当中一列山脊林木茂盛,在浓密树丛的上方冒起,前景可见髹上红白格子图案的挡土墙,以及一些栏杆,上方的天空布满壮观的云层。

香港格仔山,摄影:Albert Poon,图片由Jason C. Lau提供

当我向在中国制造“山寨”产品的朋友讲述这个故事时,他们往往笑说这正是“山寨”精神。他们认为自己正在从事类似的事:以障碍物为向导,化局限为创意灵感。“山寨”生产者并没有无穷无尽的预算、精简的供应链,或是稳健的基础设备,他们必须灵活运用手头上的资源。对这些生产者来说,局限并非障碍,而是随机应变的机会。

在“山寨”的世界里,创作者往往是集体而非个人;由供应商、程式员、组装员和用家构成网络,不断测试和调整,造就一次又一次的突破。与保持产品灵活的生态系统相比,“原创”似乎没那么重要。

尽管这不能为水货市场带来的弊端──产品欠缺监管、侵犯知识产权,剥削劳工──辩护,重点并不在于过早称赞或谴责“山寨”,而是认清创新为何经常在灰色地带出现,处于正式与非正式、合法与不太合法之间的夹缝。在此夹缝中,设计能灵活发挥,并往往带来惊喜。

照片拍摄香港旧启德机场,前景是铁丝网保安围栏,背景的商业大楼展示着“Rhodia”(罗地亚集团)、“Philips”(飞利浦)以及“天厨味精”的大型广告牌。

南华霓虹灯电器厂有限公司,香港九龙启德机场内的霓虹招牌照片,1977年,彩色照片,M+,香港,南华霓虹灯电器厂有限公司捐赠,2015年,© 版权所有

向“山寨”学习

在这些电子装置和市场热潮背后,“山寨”说到底也是关于人的故事。表面上,它只关乎科技和贸易;然而,当你花点时间,与生产这些装置的制造者接触后,便发现它同样关乎在中国改革开放年代、瞬息万变的环境下所体现的野心、生存之道、机智与灵活。

我当初实地考察,原本只是想研究这些冒牌电话。这固然是其中一部分,但我的收获远不止于此──它更是一扇窗,让人从中窥探创业者如何应对全球化带来的不确定因素和机遇:复制并非缺乏想像力,而是在规则不明、资源匮乏之际,一种向前推进的策略。无论我们认为这是值得赞赏,或是教人担忧的,当中都反映了我们自身的假设和对“山寨”现象的看法。

从这个角度思考,让人想起罗伯特.文丘里的《向拉斯维加斯学习》:从民间而非形式主义汲取设计灵感。“山寨”向科技提出了同样的问题:当障碍变成方法,我们可以学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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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M+ / Design Trust 研究资助计划”

“M+ / Design Trust 研究资助计划”是M+与信言设计大使为期十年的先锋合作,旨在为区内的设计及建筑研究提供机会与支持。

Jason C. Lau
Jason C. Lau

Jason C. Lau是多伦多大学蒙克全球事务与公共政策学院的研究员,其研究关注科技和设计在跨太平洋地区的流通,以及北美和中国之间的数码管治。近作研究演算法管治,将发表于ACM FAccT 2026会议论文集。 Jason在2020年获选为“M+ / Design Trust 研究资助计划”的研究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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