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展人Andrea Lissoni、Marina Pugliese和施羅素暢談籌劃此M+特別展覽的靈感、挑戰和發現。
在M+特別展覽「身臨夢境:1950年代至今的女性藝術家環境作品」於香港開幕前夕,其策展人聚首暢談此展覽的歷史,包括原先在慕尼黑藝術之家以舉辦、名為「Inside Other Spaces. Environments by Women Artists 1956–1976(置身她處:1956至1976年的女性藝術家環境作品)」(2023-2024)的展覽,和移師羅馬二十一世紀國家藝術博物館(MAXXI)展出的「Ambienti 1956–2010, Environments by Women Artists II(1956至2010年的環境:女性藝術家環境作品續展)」(2024)。這場對話也探討了照管工作、合作和委約創作如何使歷史和藝術家的重要貢獻,包括亞洲女性的作品得見天日甚至重生,讓我們對其環境作品如何形塑當今的沉浸式體驗,有更深的了解。
亞歷山德拉・卡蘇巴,《光譜通道》,1975年,重製版,慕尼黑藝術之家,2023年,因應M+展覽空間的重製版,2025年,「身臨夢境:1950年代至今的女性藝術家環境作品」展覽現場,2025年,© 亞歷山德拉.卡蘇巴遺產管理會,攝影:梁譽聰,M+,香港
朱珮瑿:在慕尼黑藝術之家舉行的首個展覽,有何歷史意義?
Andrea Lissoni:藝術之家沒有館藏,主要幫助年輕和事業中期的藝術家發掘藝術史上被遺忘和忽略的時刻。環境作品的歷史未必廣獲承認,所以也賦予了我們空間,開展最具實驗性和新奇的當代研究。
我們最先的想法是追溯二戰後「環境」作為藝術形式的歷史。我的上任奧奎.恩威佐(1963-2019)曾構思聚焦亞太區域、以「Postwar: Art Between the Pacific and the Atlantic, 1945–1965(戰後:1945至1965年太平洋和大西洋之間的藝術,2016–2017)」為題的破格展覽。「置身她處」涵蓋的時期大致相同,可說是向其致敬的回應展。[1]
2020年,我聯絡了Marina,她是一位藝術史家,專精於修復,研究過環境藝術先鋒盧齊歐.封塔納的所有環境作品。我們首先盡可能搜集這些環境的資料;差不多兩年下來,我們蒐集了大量由藝術家及藝術組合創作的新奇奪目和色彩繽紛的環境作品。
我們的研究也勾畫出截然不同的歷史:那些意外地鮮為人知、由女性藝術家創造的出色環境作品的故事。它們橫跨世代、國界和創作領域,完美地連繫了一眾以沉浸式體驗提供批判視角的藝術家。我們也諮詢過專家,探討在2023年策劃一個純女性藝術家的展覽是否合適,最後決定繼續。
朱:值得注意的是,部分作品是根據檔案資料仔細重構而成。Marina,你身為專精於修復的藝術史家,可否由此角度談談這些環境創作?
Marina Pugliese:我們要先了解何謂環境:它是介乎設計、藝術和建築之間的沉浸式藝術作品。世上首件環境作品是由意大利/阿根廷藝術家盧齊歐.封塔納於1949年創作的。在他之前也有其他類似的作品,但他是首個宣稱自己創造了一種全新藝術形式的藝術家。我跟一同策展的修復師Barbara Ferriani合作,將我研究封塔納環境創作的博士論文,轉化成2017年於米蘭倍耐力比可卡機庫藝術中心舉辦的展覽。
這次我們採用同一方法:深入研究檔案,同時諮詢專家,重構1960至1970年代的環境作品。要重建這些環境有其難度,皆因要做到令人身臨其境的效果,就得使用複雜的素材,也代表要對昔日使用的材料有深入的認識。這次,我們廣泛尋求不同大學和博物館學者的協助,因為許多藝術家都來自不同地方,說不同語言,也有多個檔案。
朱:你們對在世和已故藝術家的處理手法會有不同嗎?這樣問是因為部分作品在此次展覽有所更新。
Pugliese:完全不同。我們首個展覽涵蓋的時期至1976年為止,故當時仍在世的藝術家並不多。傳統上,對當代藝術修復師來說,作品在完成的那刻就完成了。你會聆聽藝術家的聲音,但不會改動作品。不過,這展覽聚焦於女性藝術家,她們當時得到的機會甚少,而其展覽一般預算不多。由於難以獲得展覽場地,她們不得不自行建立展示作品的空間,所以我們這次採用不一樣的方式去復刻這些作品。
重造已故藝術家的作品,我們會說成品是「重製版」,若是在世藝術家的,我們則稱「複製品」。但我們決定與一些在世藝術家攜手更新和製作這些「複製品」,呈現當年假若資金充足,她們希望作品能呈現的模樣。
朱:藝術之家的展覽都不是永久的,重辦這場展覽並移師M+,是否在延長作品的生命,哪怕只是一時?
Lissoni:絕對是。這場展覽是一則提案,鼓勵機構考慮購藏──他們不須騰出保管空間,只需按指示重製作品便可。到巡迴展出時,我們會思考這故事如何出現在完全不同的文化當中,但我們的初心仍是重現這些作品。
朱迪・芝加哥,《羽毛室》,1966年。左圖:洛杉磯羅爾夫・尼爾森畫廊展覽現場;右圖:複製品,慕尼黑藝術之家,2023年,慕尼黑藝術之家「Inside Other Spaces. Environments by Women Artists 1956–1976」展覽現場,攝於 2023 年,© Chicago Woodman LLC, Judy Chicago,攝影:Agostino Osio – Alto Piano,圖片由慕尼黑藝術之家提供
朱:M+的展覽無疑有不少改動:現在的展覽題目為「身臨夢境:1950年代至今的女性藝術家環境作品」,所涵蓋的年份足足多了五十五年,亦有更多亞洲藝術家的作品。這構思從何而來?人們這次會看到甚麼?
施羅素:作為視覺文化博物館,M+的展覽融合視覺藝術、建築和設計,我們也積極展出和收藏這類作品。時基媒體也是本館的重點,我們會探討環球藝術史的交匯,以將其重寫。
這次展覽的題目靈感源自拉蒙特.揚和瑪麗安.扎齊拉的《Dream House(夢幻屋)》(1962),也是一件環境作品。
重點是,大部分觀眾都不熟悉這段歷史。我們希望能引發想像,並預告觀眾將會在展覽中體驗的事物。將展覽涵蓋時期伸延「至今」,也讓我們能呈現更多亞洲女性藝術家的作品,並以更恢弘的角度,展示這藝術形式如何延續到今天。沉浸式藝術在現今非常流行,卻主要以數碼方式呈現。我們不想納入螢幕主導的作品,故沿襲首個展覽的精神去策展。「身臨夢境」確實帶領我們深入藝術家採用「新科技」創作的歷史脈絡,只是這裏的新科技,指是當時的新材料和新思想而已。
M+的展覽具備不少互動元素,而且變化無窮。穿梭這個空間之中,跟眾多環境互動,極盡手足與視覺之娛。
莉吉亞.克拉克,《房子即身體:穿透、排卵、孕育、排出》,1968年,「身臨夢境:1950年代至今的女性藝術家環境作品」展覽現場,2025年,© Associação Cultural Lygia Clark,攝影:梁譽聰,M+,香港
朱:這座由建築師事務所Herzog & de Meuron設計的大樓,有沒有影響你們佈置「身臨夢境」的方式,比如說展出哪一類作品?
施:有,每位藝術家都將空間納入考量。在MAXXI也有作品展出的金守子,在今次展覽繼續以光「包裹」大樓建築;她單純以繞射光柵膠片覆蓋窗戶,便轉化了整個空間。她的作品輕靈流動,所以我們選址中庭,也就是展覽開始的位置。夢幻的虹彩溢滿整個樓層,並流淌至其他層數,讓人留意到建築的不同面向──層次分明且層層相扣,開拓了體驗空間的嶄新方式。
鹽田千春的環境運用線和其他物件創作,其富有觸感的物料予人截然不同的感受。展廳高聳的樓底更襯托出作品動人心魄和戲劇性的一面,提供了獨一無二的體驗。
碧娜里.桑比塔將她早幾年在新加坡創作的作品重新編排。其可重組的枕頭房間與展廳其他部分融為一體,並呼應瑪爾塔.米努金的「床墊」作品──兩位皆為觀眾提供歇息的空間。
我們也將莉亞.盧布林昔日一件戶外作品,放在我們設有整片窗戶的房間之中。當自然光灑進,人們穿行其中,就有置身戶外的感覺。
總而言之,這展覽有着不同風格的作品:令你厭惡的,引領你前行的,使你停下稍作休息的,又或是反映你自身的。你和作品之間,有着形形色色的互動。
朱:許多香港人都是首次接觸這些作品。舉辦女性藝術家的展覽,尤其在亞洲,為何如此重要?
施:這是一段人們未必熟知的歷史,而「身臨夢境」透過引入更多亞洲藝術家,囊括了各種各樣的經驗。M+舉辦過草間彌生的展覽──「草間彌生:一九四五年至今」,而她也來自那個時代,同樣創作環境,故這裏就呼應了我們先前的展覽。展覽也直接點出連繫,讓人們得知這種藝術形式有着非常悠久的歷史。
Lissoni:其實,日本藝術家山崎鶴子首件環境作品是創作於1956年。這不僅將具體派的歷史置於全新的脈絡之中,肯定其為先驅運動,還添加了一層與歐洲相對的歷史,使跨國主義的視角稍稍傾向亞洲,取得平衡。
Pugliese:當我們談及這些作品迥異的創作語境,值得注意的一點是,這些藝術家全是有關聯的。日本在歷史上,跟歐洲、美國和拉丁美洲素有交流。大部分藝術家彼此認識,也互相影響和探究。
山崎鶴子,《赤》(蚊帳狀立體作品),1956年,重製版,大阪國立國際美術館,1985年,「身臨夢境:1950年代至今的女性藝術家環境作品」展覽現場,2025年,© 山崎鶴子遺產管理會,攝影:鄭樂天,M+,香港
朱:M+展覽有多少件全新委約作品?跟其他展覽相比,有何特色?
施:我們有三件委約新作(由金守子、碧娜里.桑比塔和鹽田千春創作),看見它們跟彼此和過去的展覽有意想不到的交集,是件有趣的事。
Pugliese:我認為它們非常融和。我喜歡山崎鶴子和鹽田千春作品在顏色和房間大小方面的對話,山崎所創的房間相當細小,鹽田的作品則佔據整間房。她們手法迥異,視覺語言卻十分相似。然而,金守子的作品則完全不同,它介入並佔據了整個中庭。
這三件作品美妙地融為一體;我們很高興能展出更多當代亞洲創作。關鍵是為作品量身制定展出的位置,讓展覽歷史在區域歷史的疊加下,得以圓滿。
除文獻紀錄以外,真實的體驗才是帶來改變的關鍵。你可以洋洋灑灑書寫環境創作的歷史,但這永遠及不上展覽的感染力。能將展覽巡迴展出是很棒的事情,不單因為展覽旨在改變主流論述,更棒的是能讓更多人可以體驗這些作品。這不是你能在書本上讀到的東西,你一定要親身經歷並與它們互動。
鹽田千春,《無限回憶》,2025年,「身臨夢境:1950年代至今的女性藝術家環境作品」展覽現場,2025年,© VG Bild-Kunst, Bonn, 2025, and Chiharu Shiota,攝影:梁譽聰,M+,香港
朱:這樣的展覽無論在何處舉行,都是彌足珍貴;因為觀賞它們能讓人重新思索藝術家的創作及其在歷史上的位置。這裏幾乎所有東西都可以觸碰,正表明「身臨夢境」重視身體互動,以及由此而來的歡樂。
Pugliese:對,我們鼓勵像塔尼亞.穆羅等藝術家複製其創作。皆因展覽會巡迴各地,這就令她得到較多人認識,有助於豐富較鮮為人知的藝術家的歷史。
Lissoni:我們跟三名在世藝術家──瑪爾塔.米努金、塔尼亞.穆羅和朱迪.芝加哥各自的關係,以至其貢獻和與我們對話的結果,也甚為不同。有時,我們會建議複製在幻燈片上看到的作品,以重現過去展出的某一刻,讓其故事不致湮沒。
瑪爾塔・米努金,《來打滾和生活吧!》,1964年,複製品,慕尼黑藝術之家,2023年,「身臨夢境:1950年代至今的女性藝術家環境作品」展覽現場,2025年,© 瑪爾塔.米努金,攝影:鄭樂天,M+,香港
朱:館藏對於觀賞和研究作品有何重要性?M+現時有做些甚麼確保女性的創作被好好記錄,在當下或將來展出嗎?
施:作為於2012年開始建立館藏的主要博物館,我們致力蒐藏、記錄和透過展覽述說這些故事。M+在十多年前開始購藏,而通過自過去數十年論述中學習,我們從一開始就能講述一個迥然不同的故事。我們以希克藏品為起點,以嶄新和饒富意義的方式,重新思考館藏、歷史敘述和我們身處的地點。
說到底,我們跟其他歷史如何連結至關重要。要達到這一點必須跟其他組織合作,畢竟沒有一所機構能包辦所有事情。這關乎你如何接通不同網絡、館藏和研究計劃,去豐富和開闊視野。
頁頂圖片:亞歷山德拉・卡蘇巴,《光譜通道》,1975年,重製版,慕尼黑藝術之家,2023年,慕尼黑藝術之家「Inside Other Spaces. Environments by Women Artists 1956–1976」展覽現場,攝於2023年,© 亞歷山德拉.卡蘇巴遺產管理會,攝影:Constantin Mirbach,圖片由慕尼黑藝術之家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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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故的奧奎.恩威佐於2011至2018年擔任藝術之家藝術總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