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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28日 / Ophelia Lai

尋找烏托邦:李昢與鄭道鍊對話

李昢肖像,照片中的藝術品:© 李昢,攝影:梁譽聰,M+,香港

在此對話中,南韓藝術家李昢回顧其實踐的演變,其作品呼應時代的特性,以及她的創作過程。

「李昢:一九九八年至今的創作」匯集南韓藝術先鋒李昢逾二百件作品。這場大型回顧展涵蓋其接近三十年的多元藝術實踐,深入探索身體、科技和幻滅烏托邦等她長期關注的題目。由生物形態的創作和混合形體,到衰敗中的未完成建築大型裝置,這位藝術家的作品道盡當今動盪世代的脆弱、矛盾和錯置的冀望。誠如藝術家所言:「超越人類限制的無窮動力,是人類命運的一部分。」但我們的野心,將引領我們走上怎樣的崎嶇險徑?這趟旅程,會否削弱我們的人性?

李昢在以下跟M+藝術總監及總策展人,也是本次展覽策展人鄭道鍊的對話中,深思這些持續為其敏銳奇特的創作帶來靈感的問題,並反思其實踐的演變和創作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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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道鍊與李昢於M+對談,2026年,攝影:Winnie Yeung @ Visual Voices

鄭道鍊:看見這些作品在同一展覽中展出,當中有些更是你二十年來都沒展出過的,你的感受如何?

李昢:當我看見這展覽,我問自己:「這展覽對現在的我有何意義?」我的創作主題和材料或會隨時間改變,但每件藝術品,都在我心中喚起於某個景致的回憶。這展覽帶給我的,也是同樣的感受。正如我常常說,作品是我永恆的「當下」,不管它是三十年前,還是數年前的創作。

我關注的是當下。借用一句話:「當下是過去乍現的瞬間。」這是我力圖透過作品結構傳遞的理念。你看到我的作品時,或會想:我們為何談及這些舊理論,和幾乎被遺忘的過去?但對我來說,當下不只一個瞬間,而過去亦會於此交會。觀察當下時,將目光稍稍移開,就會看見往日的輝光也在映照我們──我想當代性就是這個意思。

1990年代末至2000年代初,你憑藉詰問自然、科技和人體相互關係的混合體系列《賽博格》和《異序詞》,在國際聲名鵲起。在你着手創作這些雕塑起的數十年間,世界經歷巨變。你如何理解這些巨變?

那時,關於人類、科技和環境交會的討論,大都停留在想像的領域。如今,這已走進現實,而我從沒料到這會在短短三十年間發生。我當時探究的是科技和權力的關係,而有趣的是,我們現在不單在理論上,還在現實中面臨這問題。

「李昢:一九九八年至今的創作」展覽現場,2026年,攝影:黃穎欣,M+,香港

「李昢:一九九八年至今的創作」展覽現場,2026年,攝影:林煒然,M+,香港

「李昢:一九九八年至今的創作」展覽現場,2026年,攝影:鄭樂天,M+,香港

「李昢:一九九八年至今的創作」展覽現場,2026年,攝影:黃穎欣,M+,香港

「李昢:一九九八年至今的創作」展覽現場,2026年,攝影:林煒然,M+,香港

「李昢:一九九八年至今的創作」展覽現場,2026年,攝影:鄭樂天,M+,香港

「李昢:一九九八年至今的創作」展覽現場,2026年,攝影:黃穎欣,M+,香港

「李昢:一九九八年至今的創作」展覽現場,2026年,攝影:林煒然,M+,香港

「李昢:一九九八年至今的創作」展覽現場,2026年,攝影:鄭樂天,M+,香港

「李昢:一九九八年至今的創作」展覽現場,2026年,攝影:黃穎欣,M+,香港

「李昢:一九九八年至今的創作」展覽現場,2026年,攝影:林煒然,M+,香港

「李昢:一九九八年至今的創作」展覽現場,2026年,攝影:鄭樂天,M+,香港

我想這些作品不少都在當時都被誤讀,或被狹隘地解讀為受荷里活或日本科幻片啟發的產物。你認為此次展覽的觀眾,會否對作品主題有更深的理解?

我的作品在三十年前被如此促狹地解讀,實為可惜,但我想這問題已解決了。今天,我們看到科技能促進文明,卻也擔心其帶來的社會政治改變。《賽博格》系列包含多個細意鋪墊的指涉,以探討科技和權力議題。我想探研的是未實現的願景:它們如何維持,而對於他們在現實中的無法實現,我們又怎樣消化?這個題目在當年未被熱烈討論,人們只聚焦於形式上的指涉,我的作品因此被誤讀為對美與科技的關係,或對流行文化和高雅藝術邊界的審視。

由2005年創作至今的《我的宏大敘事(Mon grand récit)》是你另一個創作多年的系列。其標題略帶諷刺地指涉二十世紀,特別是在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對進步和現代性等宏大敘事的後殖民和後結構主義審視與討論。你為何對烏托邦感興趣?這些作品放到香港的語境中,有沒有產生新的意義?

我希望藉着《我的宏大敘事》擴闊我對現代性的探索。浸淫在此題目二十年後,許多問題仍未解決。我想這種追尋,源自我對理解人類和世界的渴望。

我作品中的指涉,無論是源於歷史,還是來自虛構的文學和電影的,均指向同一件事:人類試圖想像和實現烏托邦,以及其無可避免的失敗。歷史上許多烏托邦項目,均以失敗告終,又或將原來目的汰棄,變成截然不同的東西繼續實行。在一些情況下,人們明知其願景永遠不能實現,但仍然繼續。我將這些指涉與我的個人回憶和印象──我的「當下」糅合。

當我看到這展覽,我感到它超越了博物館的空間,延伸至城市之中,化作一件宏大的藝術品。我的創作聚焦現代性,而香港是一處現代性建築元素異常密集擁擠的地方。M+大樓也像一個開放且層次豐富的場域,形成一抹廣闊並層層交疊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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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昢於M+對談,2026年,攝影:Winnie Yeung @ Visual Voices

展覽有一件名為《太陽城II》(2014)的大型裝置,此配備照明的場域,啟發自意大利道明會修士托馬索.康帕內拉1602年的著作。在其描畫的虛構社會,女人、小孩和天然資源均被集中管理,供男性市民平等享用──對此構想,當代觀眾應會感到驚駭和難以接受。你是如何找到這類冷僻的素材,又怎樣在作品中與其對話?

《太陽城II》的構想,源自我在2011年日本東北大地震和海嘯不久後到訪日本的經歷。飛機在夜晚降落東京時,我感覺這城市恍如文明的象徵:憂鬱的燈火,像黑暗中的螢火蟲,美麗而短暫。我想從這感覺中創造一些東西,一種劫後的文明景象。由上空俯瞰東京,使我想起史提芬史匹堡的戰爭片《太陽帝國》(1987),而這又將我引領至康帕內拉的《太陽城》。這些聯繫看似缺乏邏輯,但我常常由一個指涉跳到另一個,連自己也不明所以。不過,當我將它們連上,創造層次,我們就能看見失敗的碎片。我們正穿梭於過去的廢墟;故此,《太陽城II》在我眼中,是一片頹垣景致。為了加強這一點,我加入了扭曲的倒影,讓觀眾也被投射到這景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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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第三部分展示你的草圖、小模型和建築等比模型,讓觀眾一窺你的創作意念和工作室。今天,藝術家隨手就可運用不同的先進工具,如數碼3D建模和3D打印,但你仍堅持手繪和手製模型。可否詳談你的創作過程?

我對高科技工具的運用,取決於它能否呈現我想要的效果;我還不能完全依賴它們,因為其效果還未達到我的期望。況且,我努力不要讓意念太快地實現;讓其醞釀久一點,我便可質疑它,鞏固它和發展它。我最初的構思往往是粗糙和零碎的,需要時間才能雕琢成完整的作品。

我對物質性非常着迷。在構思階段,我會思考主題、對象和形式。但要將這些部分完全體現,作品物料必須與我正在探索的結構有所關聯。故我投放很多時間研究物料的特質,並在工作室進行一連串測試。當作品完成後,我相信其物料也應當表達這是一件怎樣的作品。我希望我的創作能讓觀眾激發包括感官的所有感知模式。

我的大部分雕塑源自繪圖。每天早上我起床後,會買一杯咖啡,然後就直奔工作室去。我面對白紙坐着,一邊喝咖啡,一邊思考。我畫圖不是為了展示予人觀看;它們只是我貼在牆上的思考紀錄。我嘗試寫下所有事情:物料、實際大小等等。這對雕塑家來說是好方法,因為我們不能實現想像中的所有事物。到建造階段,我便要思考如何克服地心吸力──這是極耗人力和時間的工作。繪圖呈現了我的構思過程:將在我身邊飄浮的零碎想法,以不同的方式連繫;這是我讓想像恣意馳騁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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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昢:一九九八年至今的創作」展覽現場,2026年,攝影:鄭樂天,M+,香港

你對未來有甚麼看法?我們能找到烏托邦嗎?

眾所周知,所謂「烏托邦」,必然以它永遠無法實現為前提。然而,這個概念卻存在至今。現在人們換成了不同的說法,而「烏托邦」一詞亦淪為陳腔濫調,但其背後的渴望始終如一。

我並非樂觀主義者,但在個人生活與藝術實踐中,我希望能盡力推向極致,即使我不清楚這種追求會將我帶到何處。我還想理解更多,我仍未放棄這個世界的荒謬。

「李昢:一九九八年至今的創作」於2026年3月14日至8月9日在M+展出。

本文取材自李昢與鄭道鍊於2026年3月14日的對話,原文為韓語,並由Nicole Kim及李凱琪翻譯。

Ophelia Lai
Ophelia Lai

Ophelia Lai是作家及編輯,現居香港,她所撰寫的藝術文章曾刊於ArtforumFreizeArtReviewFinancial Times等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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