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修復」由 CHANEL與M+於2023年展開，是為期三年的合作項目，旨在透過修復和展出九部以香港電影新浪潮時期為主軸的劇情長片，增加大眾對香港豐富電影文化遺產的認識。我們非常榮幸能與M+香港電影及媒體外聘策展人李焯桃對談，了解「M+修復」自2018年最初構思以來的背景、電影修復的時代意義，以及相關選片的考量。

修復電影有何意義？

年輕一代或許不知道，直至大約十多年前，全球所有電影基本上都是使用菲林拍攝的。與數碼媒介不同，菲林是觸摸得到的實體，不僅會褪色、退化、變質，還會隨時間逐漸分解；一旦表面的化學藥膜脫落，影像就可能永久消失。即使在適當的溫度與濕度下妥善保存，菲林也不是永久不變的載體。

因此，對於重要的文化遺產而言，「保存」從來都是必要的。至於在保存之餘，為何還需要「修復」？

舊電影通常只留下底片或為數不多的拷貝。這些拷貝經過無數次放映和歲月的侵蝕，往往佈滿刮痕、雪花、塵埃、斑點等，亦可能嚴重褪色。即使是使用頻率最低、狀況理應最完好的底片，也始終會面臨各種變質、退化和分解的問題。

修復的目的，正是透過現代技術消除這些缺陷，將畫面與色彩還原至最理想的狀態，使作品重現原貌。這不僅是一件美事，更能讓後世觀賞到這些幾十年前的作品初次面世時的風采。

現今的修復與放映已全面數碼化，在媒材轉變的情況下，最終效果未必能完全還原當年菲林的模樣。但無論如何，至少能將電影最接近原貌的模樣呈現出來，這正是修復與保存的意義所在。

「M+修復」的選片過程是怎樣的？

所謂「選片」，彷彿意味着我們制定了一份完美的清單，然後只需聯絡片商，即可取得版權並獲得合適的素材進行修復。然而，現實情況恰恰相反；正如展覽會受館藏限制與借展條件影響，修復項目的最終名單，往往是在現實變數與策展視野之間不斷磨合的成果。

最初構思納入計劃的電影時，當然會優先想到最有名或最具代表性的作品；然而，最終需要調整的原因卻有很多。最簡單的原因是，所選電影已由不同機構完成修復。例如，新浪潮重要代表之一許鞍華，她最著名的電影必定是《投奔怒海》（1982），但這部作品近幾年已完成修復；而她的第一部電影《瘋劫》（1979），電影資料館也在更早時完成了修復。除了電影資料館外，也有一些發行公司會組建內部團隊，自行修復自己出品或發行的電影。另一個原因是無法取得授權。有時即使獲得版權公司同意，但能找到的素材狀況欠佳，也需比原定計劃花更多時間進行修復。然而，這些限制反而促使我們挖掘更多可能。

例如方育平這位導演，我們最終納入計劃的是他第三部作品《美國心》（1986）。他最為人熟悉的雖然是其首二作《父子情》（1981）和《半邊人》（1983），但《美國心》同樣是一部重要的作品。片中那對夫妻不僅由本人飾演，方育平更親自出鏡訪問二人，打破紀錄片與劇情片的界限，極富實驗性。因此，我們選片的原則是，只要是新浪潮時期的佳作，有其特色和重要性，便都在考慮之列。

如果策展是要在種種條件局限下做到最好，今次的修復計劃亦然。對我們來說，限制並非壞事，反而是產生更佳結果的契機。

修復香港新浪潮電影為何尤其重要？

香港電影新浪潮是戰後香港電影最重要的改革運動。在我看來，它結束了七十年代的過渡期，正式開啟了香港電影的「現代」篇章。

我會將戰後至六十年代的「片廠時代」稱為香港電影史上的「古典」或「前現代」階段。當時，無論是粵語長片還是邵氏、電懋的國語片，攝製基本上都在製片廠密封的攝影棚內完成。

然而，到了八十年代新浪潮崛起後，實景拍攝成為主流；即使拍攝功夫動作片因破壞力大仍需搭景，但也不再使用以往那種完全封閉隔音、掛滿大光燈的傳統攝影棚了。最關鍵的是，從攝影、美術到剪接皆使電影的面貌煥然一新，亦衍生出「港產片」這個全新詞彙，自八十年代起一路沿用至今。

若說由功夫片主導的七十年代，是新舊時代交替的過渡期，那麼真正帶來新意與轉折的分水嶺，就是新浪潮。這標誌着香港電影邁入「現代時期」，即大量引進西方電影觀念於本土題材，從而推動香港電影的現代化，這亦正是新浪潮的意義所在。

從1979 年算起，這段歷史至今已整整四十七年，將近半個世紀。許多珍貴的原始材料與菲林早已面臨不同程度的損壞，甚至散佚。因此，當下修復這批新浪潮作品，實在刻不容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