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而遇：格雷格．吉拉德眼中的香港

當十八歲的格雷格．吉拉德自三藩市乘上一艘駛往香港的貨輪，他自此踏足一個對其攝影生涯影響深遠的城市。隨後數十年，這位加拿大籍攝影師的影像捕捉了這個城市的生命力、被忽略的角落，以及蛻變中稍縱即逝的時刻。吉拉德在本文反思香港如何為他的攝影事業帶來靈感、街頭觀察具備的親密感、以及看見其檔案照片回歸創作地的滿足感。

靈感之源：香港

格雷格．吉拉德對香港的熱愛始於入夜之後。最初為城市絢爛的霓虹招牌驚艷的他，定居下來後，很快便將鏡頭轉向更為寧靜、鮮有人關注的城市角落。他在香港黃金時期從自身出發進行的黑夜探索，為其別樹一幟的作品奠下基礎。其招牌的長時間曝光攝影，將人造燈光的迷人效果定格在彩色菲林上，揭露香港繁華表面下的神秘和孤寂。

「頭幾次來港，我都被城內滿街的霓虹燈火迷住了；但後來在1980年代初移居香港後，我開始注意到城市夜裏較為黯淡的一面：大廈天台、後巷和隱隱透着被遺忘氣息的室內空間。這樣說可能有點荒謬，但那時我覺得，黑夜是屬於我的。」

自1980年代末起，吉拉德任職雜誌攝影師逾二十年。這段經歷不但維持其生計，擴闊其人際網絡和涉獵的攝影種類。因着不同的工作任務，他偶爾也會走訪香港電影黃金時期的大小片場。

「除了攝影，視覺文化中唯有當時的黑幫片能呈現我所喜愛，且在夜裏不斷捕捉的香港。為《英雄本色》（1986）和《省港旗兵》（1984）等幫派電影作勘景，彷彿與我發掘被忽略和不尋常環境的志趣不謀而合。」

「那時我剛開展事業，擔任香港雜誌《Asiaweek》（亞洲週刊）的攝影師，不時往返東亞各地採訪。在香港，我則拍攝本地故事並進行自己的項目。當時香港電影輸出到全世界，特別是海外華語社群，雜誌自然也會報導。通常，我會申請在現場拍攝，逗留一個晚上或下午，捕捉一兩場戲的拍攝實況。我會盡量在不妨礙劇組拍攝的情況下，拍下正在發生的事情。」

擁抱偶遇

吉拉德的作品一般聚焦居於城市的人──送貨工人、水手、白領麗人和在街頭謀生的人，他們的活力為香港街道注入生氣。其照片每每起於偶遇，將日常生活的雜亂無章，轉化成香港街景和當中人物的親密寫照。

「這些都是行走於這個城市街道上的人。各人有不同外貌，不同神態，流通的街道使香港成為世上最適宜步行的城市之一。在香港這樣擁擠的都市，你跟所有人共享街上的空間，而每個人的『私人』空間都彷彿消失了。我拍攝時通常不會大張旗鼓，但若情況合適，我也會請人們停下來擺拍。」

九龍城寨

吉拉德的影像許多都捕捉了香港的黃金歲月，以及自此一去不返的畫面。其拍攝的九龍城寨成為了他最知名的作品系列之一。最初，他被城寨震撼的外觀所吸引──那是一座龐大、有機且適應力強的龐然巨構，與周圍的都市環境形成強烈對比──於是他堅持記錄那裏，試圖洗脫其惡名。其相片主要從居民的視角拍攝，捕捉該處的空間與日常發生之事；吉拉德的作品為這個在世人眼中危機四伏、龍蛇混雜和無法無天的都市傳奇添上人性，描畫出一個關係緊密的社群，彰顯居民的堅忍不拔，更為城寨在1990年代初拆卸前的最後時光留下存照。

「你要知道在互聯網盛行之前，城寨幾乎是傳說一般的存在。即使你從啟德機場起飛和降落時在窗外看到它，你大概也不知道它是甚麼，因它或多或少已融入城市的肌理之中。但如你像我一樣，在某個晚上路過它，你會有全然不同的感覺──比起建築物，它更像是一棟棟土製大廈連結而成的聚落，令你驚覺：『現代香港，怎會容得下這種建築？』」

「起初拍攝只是姑且試之的性質，因為在那個年代，人們對拿着相機的人敬而遠之。但慢慢地，情況得以改善。我決定運用燈光設備拍攝彩色照片，因為我看到的其他照片大多凸顯其灰暗一面，加深了人們認為它是黑暗、骯髒且危險的貧民窟的誤解。它確實黑暗，也有點髒，但並不危險；那裏只是人們努力求存、撫養和教育兒女，在這充滿魅力和極不平凡的環境中謀求生計的地方。」

《HK:PM》的奇幻之旅

受M+委約，吉拉德於1970至1990年代拍攝的菲林照片，以影片形式的《HK:PM》重返香港，並在M+幕牆上映。2024年，M+舉辦了現場電影表演《香港與我》，融合吉拉德的影像與北京搖滾樂隊工工工的配樂；受此活動啟發，這件幕牆委約作品同樣將靜態影像轉化成一場都市視覺之旅。

「我試過製作自己的攝影集，編輯和編排在一頁裏或多頁之間的作品順序。然而，觀看電影是截然不同的體驗，入場觀賞又跟觀看屏幕投影完全不一樣。儘管你將影片剪輯成一部首尾一貫的作品，但你很清楚，觀眾很可能只會觀賞到其中一部分，或者跳着觀看。因此，我必須確保無論你從哪刻開始觀看影片，畫面都能吸引你的目光。至於影片在十八層樓高的幕牆上播放會是甚麼模樣，我真的無法想像。《HK:PM》上映前幾個月，我剛好在香港，因此有機會看到其大致面貌。」

香港的永恆影響

吉拉德也記錄過其他亞洲大都會，如1970年代末的東京和自1990年代末以後的上海，捕捉了這些城市經歷重大社會經濟變革的時刻。然而，沒有任何城市在其攝影生涯上留下比香港更深的印記。

「我必須說，香港造就了我。我在2024年的首個M+委約創作印證了這一事實，也是對此的致敬。在香港，我開展了職業攝影師的生涯，在這起點，我遇見很多我永生難忘的人。」

「我認為，人是無法將任何地方跟你在那裏居住的時光分割。但或許一個城市，真的有最能展現其本色的永恆瞬間。我自1980年代初到主權移交後不久的1998年住在香港，這注定是一段不平凡的時期。同時，我覺得客觀來說，那的確是香港的流金歲月。你很少會察覺到，自己正身處一個黃金年代；只有回過頭看才會發現。這完全是湊巧和不可預料的，除了或許一點靈感，一個想法──是時候到那裏，看看發生甚麼事。」

至今，吉拉德的眼光和拍攝手法依然未變。他向我們展示了私人親密的瞬間和個人回憶如何能塑造集體歷史，並將過去與當下連結。他鏡頭下的香港，不只是一闋溫馨舊夢，而是生生不息的力量，繼續形塑曾為之傾倒的眾生。

「我不知道今日的我若果回到過去，會否採取不同做法。我總在拍攝『當下』，一個地方在當刻的面貌和感覺。通常，我會捕捉當下一些隱匿、彷彿被忽視的部分。或許我會拍攝人，或至少從那裏開始……」

「這的確超乎想像。我從沒想到我自1970至1980年代拍下的香港照片會有觀眾欣賞；同樣，我從沒想到我會成為攝影師或藝術家。故此，見證作品穿梭數十年，最後高懸於十八層樓高的半空，在它們誕生的都市上映，令我無比滿足，也是莫大榮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