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謄本
李昢:(韓語)我一直覺得,我需要探討現代性,例如,對烏托邦的構想,是關乎人類曾追尋的夢想,它通過現代主義理想表達出來,在我們經歷現代生活之際。
當年我探究這些主題時,人工智能、人形生物和賽博格等意念對大多數人來說,仍處於想像的領域。或許是出身使然,我對權力結構及其運作有着濃厚興趣。我的父母是政治異見人士。韓國當時有所謂的連坐罪,在此制度下,要從事任何經濟活動,就只好不斷搬家。這是一種公權力,審查的權力。警察幾乎每個月都會到訪我們家,檢查我們讀了甚麼書、甚麼雜誌,最近在做些甚麼,見過甚麼人。我無法隨便找個工作糊口,我意識到獲取自由的唯一途徑,是成為藝術家。
我關注的是這些想法(烏托邦夢想和權力結構)如何在人類的漫長歷史中存活和持續運作。它引領我們逸越當下和科技的景致,去探尋過往,甚或更深處,猶如追尋我們的起源。它似乎創造了這種敘事。
所以,如果我着眼於揭露權力結構,我想,這終究不能局限於一個領域、一個主題,或一種素材。這不只關乎現實層面,還包括涵蓋時間的景觀,現代性的景觀。它始自一個微小意念,一個詞語,又或從一本書、一部電影開始。當我開始深入探索,連繫這些想法的參考文本便逐一浮現。
鄭道鍊:(韓語)你將這些文學作品及理論文本中的指涉融入作品當中。
李昢:(韓語)我從不同參照文本擷取片言隻語,嘗試保留其原有氛圍,同時尋找不同節奏。這是我感到有趣的地方。我在創作這件作品時,讀到一本引人入勝的書,就是J.G.巴拉德的《水晶世界》。這是一本小說,講述某個地區的人事物,全部結成晶體。你可以說,《水晶世界》是對理想的隱喻。所以,若看看這件作品,你會發現許多構成現代性的元素。
這一切都是由2000年代初開展的《我的宏大敘事》系列開始。城市和建築是景觀的一部分。如今,我們不只談「城市」,還論「景觀」。那甚至擴展成「景觀都市主義」,城市也一樣。
彷彿不同時代的想法、願景和回憶都在同時發光,像爆炸一樣。某程度上,我在作品中試圖展示的,不是別人的城市,而是我心中的城市,我的景觀。我從過去挑選一些地點和建築,它們或曾確實存在,或僅存於想像之中;曾被規劃,卻從未落成,或明知永遠無法實現,卻仍被規劃。我的目的是創造出想像的景觀,以閱讀這個時代。
(英語)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一切未曾變動。然而在今天,萬物驟然改變。
(韓語)我想,對於所謂「現代人類的命運」,我們至今仍無法偏離分毫。每當我們覺得問題已迎刃而解,它又原封不動地重現眼前。這是個沒有起點,也無終點的故事。你可以從任何地方開始,從任何位置切入,而它總能接上。
李昢花了三十載,探究烏托邦理想如何在幻滅過後,依然屹立不倒。
生於1960年代的南韓、父母俱是政治異見人士的李昢,自小已明白自由需要主動創造。在該國當時的連坐罪下(一項現已廢除、連同異見人士的親屬一併懲罰的政策),她和家人被迫不斷搬遷。他們閱讀的書刊、去過的地方和會面的人都被監控。「我意識到獲取自由的唯一途徑,是成為藝術家。」她回想道。
李昢在成長時期的經歷,為其藝術實踐帶來深遠影響,使她持續關注權力結構,尤其那些承諾以現代性締造更美好世界的體制。
每當我們覺得問題已迎刃而解,它又原封不動地重現眼前。
── 李昢
1990年代末,李昢探索這些角力如何透過權力與科技和身體的交纏,蛻變出新的形式。人工智能和半機械人,在當年只屬想像領域的產物,故其早期雕塑常被狹隘地解讀為荷里活和日本科幻片的變奏。而在三十年過後,她當時所研探的事物,已由理論變成現實,可見其作品並非虛構故事,而是具前瞻性的敏銳剖析。
李昢的《我的宏大敘事》系列,將其對權力與現代性糾葛的探究延伸至建成環境。她深受J. G. 巴拉德小說《水晶世界》(1966)中整個區域化為晶體的情節啟發,將此作品系列視為理想的結晶化,並將建築轉化為一座座承載烏托邦理想並見證其幻滅的場址。
李昢在《我的宏大敘事:泣淚沾石……》(2005)等作品中呈現了她口中的「虛構景觀」──不同時期的建築在複合地貌中共冶一爐,有的曾經存在,有的被規劃卻從未興建,有的明知無法實現,卻仍被孜孜以求。這些景象,成為閱讀當今世代的方式──一個世代的未竟之志,又在下個世代原原本本地重來。
「我在作品中試圖展示的,不是別人的城市,」她解釋道:「而是我心中的城市,我的景觀。」
李昢藉由從理論文本、文學與歷史廢墟取材,創造出一種獨特的節奏:一種沒有起點、也無終點的敘事,讓來自不同時代的想法與願景同時發光。對李昢而言,我們至今仍處於一個循環,無法擺脫追求現代化的野心。「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一切未曾變動,」她指出。「然而在今天,萬物驟然改變。」即便科技正加速前行,她的景觀卻提醒着我們:人類深處關於欲望、控制與追尋自由的機制,依然原封不動地重現眼前。
製作人員
- 監製
M+
- 影片製作
流動影像工作室
- 製片
王偉健、關樂同
- 攝影
張旻匡、麥志豪、王偉健、張景亮
- 剪接
張旻匡
- M+ 製片
張嘉琳
- M+策展研究
鄭道鍊、張俊傑、林頌恩
- 中文字幕翻譯
李凱琪
- 英文字幕翻譯
Nicole Kim
- M+字幕編輯
梁仲汶、陸富盈
- M+版權及圖像
陳素玲
- 特別鳴謝
李昢、首爾Leeum美術館、鄭世媛、安素恩、張采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