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舞蹈团受“山鸣水应”展览中的艺术作品启发,邀请观众在南展厅展开一段诗意之旅。在这场对话中,编舞家与舞者探讨即兴创作、跨界合作以及与博物馆环境互动的体会。
由M+艺活和香港舞蹈团联合呈献的“M+艺活 x 香港舞蹈团:山水回响”于2026年1至3月举行,舞者在演出中与博物馆南展厅举办的展览“山鸣水应”中多件作品互动,包括李禹焕的《关系项──镜之道》(2021/2024)、野口勇的热浸镀锌钢雕塑和王嘉佳与Aqilah Misuary的声音装置《趋光》(2024)。
舞蹈演出由香港舞蹈团艺术总监杨云涛M. H.和一众舞者共同创作。舞者首先在展出李禹焕《关系项──镜之道》的展厅中独舞,随后引领观众前往展示野口勇雕塑和王嘉佳及Misuary声音装置的展厅,接着与另一位舞者共舞。演出旨在创造诗意的旅程,探讨时间的流逝,和在时空、视觉与想像之间建立对话,以不同角度观看当代艺术。
助理策展人林颂恩与杨云涛和舞者李家名、廖慧仪及吴嘉玲对话,畅谈作品背后的概念框架,并重温其编舞理念。
“山鸣水应”展览现场,2026年,图中艺术品:© The Isamu Noguchi Foundation and Garden Museum,New York / ARS,摄影:林颂恩
林颂恩:合作讨论初期,我们邀请你们参观“山鸣水应”展览,特别是李禹焕的《关系项──镜之道》(2021/2024)和野口勇的热浸镀锌钢雕塑。当你们踏进南展厅,初次看到这些作品时,有什么感受?
杨云涛:展厅的寂静令我讶异,尤其是展出李禹焕先生的《关系项──镜之道》(2021/2024)的房间。我记得那是香港暴雨后的一天,展厅的静谧与外面的风景形成强烈对比。阴郁的天空与幽暗的灯光,使人聚焦在反射的镜面和碎石上。而阳光更在展出野口勇先生雕塑的展厅中,于地板上反射出光影条纹,散发着温暖色调。作品就像一个浑然天成的舞台。
吴嘉玲:展厅的确很安静,你可以听见人们踏在碎石上,发出平静和宁谧的声音。这种远离人群的感觉,跟在博物馆中庭的感觉很不一样。
林:你邀请了舞者与你一同编舞,并安排舞者二人一组表演。为何会有这个安排?舞者的组合又是怎样配对的?
杨:考虑到这是在博物馆展厅内现场演出的艺术作品,我想这是个绝佳的机会,让舞者即兴创作,以身体表达自己,并与诗意的环境对话。通过即兴创作,作品不只是一场演出,还是由舞者、观众和表演空间共同创造的作品。舞者根据环境作反应,让所有活生生的元素都成为集体创作的一部分。但当然,我们亦会按舞者的理念彩排。他们先以各自的编舞意念为基础,再即席加以改动与创作。因此,这既是即兴,也是经精心编排的作品。对舞者来说,这种表演方式充满实验性,同时带来莫大的满足感。
二人一组的念头,在我们首次参观展览中两个展厅时冒起。我们开始思考怎样在同一个演出中联系两间分开的展厅,吸引观众观赏此两处的表演。策展团队和我们认为由舞者引领观众从第一个展厅走到第二个,完全沉浸在表演过程之中,是个不错的做法。两个展厅之间的长型黑墙展厅,正好让人稍歇,诗意地引领观众由感受李禹焕作品所处第一展厅的寂静,到第二展厅王嘉佳与Aqilah Misuary创作的声音装置。我们巧妙地运用观看当代舞蹈表演的不同方式。
“M+艺活 x 香港舞蹈团:山水回响”演出照片,舞者:廖慧仪,摄影:Nelson Ng @ Visual Voices
林:我知道你们这次在艺术品所在的展厅即场编舞和彩排,而不是在舞蹈室。两组舞者如何在编舞上合作?
李家名:艺术品的极简风格和展厅的静谧,使我沉浸在对时间的回忆当中。下一秒的未知和时间的流逝,让我邂逅和拥抱各种不确定性。人和环境的因缘和合,化为时间乐谱里跃动的音符,集结人与人之间的远近和失之交臂。
廖慧仪:正因为是即兴创作,每次彩排和演出时,时间、空间和人的存在都会创造出不同的火花。我们感受当下环境和现场观众的回馈,透过身体表达情感,这是在舞蹈室精心编排舞步所无法获得的体验。在现场排练,我们可以感受到展厅之中时间的流动和环境的转换,跟艺术作品创建独一无二的对话。
再者,这次表演我们是二人一组的演出。虽然家名和我在演出的前半部分身处不同展厅,但我们在演出的后半部分跟彼此互动,为观众带来圆满的体验。
吴:我的拍档是皓斐。我们不在同一展厅,而是在两个展厅相继演出。我们熟悉对方以身体表达情感的方式,这帮助我们沟通和了解彼此的想法,并创造出一个充满变化,既能反映艺术品,又能与观众互动的旅程。例如,若我的动作奔放,皓斐的舞步就会较为中性和静态。若我以刚劲的动作跟作品和观众互动,他则会以柔和舞步平衡我们的“旅程”,反之亦然。
图中艺术品:© The Isamu Noguchi Foundation and Garden Museum,New York/ARS,舞者:李家名,摄影:Nelson Ng @ Visual Voices
林:回看你们的表演,我留意到家名和慧仪将中国舞的元素融入作品。可以谈谈这方面吗?
李:这跟我的训练背景密切相关。我在表演过程中所选择的材料和意念,大多倾向东方的身体语汇。
廖:我也是长年接受中国舞训练。经年浸淫在中国舞和武术当中,在我身上留下独特的痕迹。有时这些动作是不假思索的,特别是在即兴创作的时候。
林:我留意到四位舞者都为表演挑选了不同风格的服饰。这当中考虑了什么?
李:我来自台湾,现移居香港。作为遨游和体验世界的人,我所选的服饰故意磨损造旧,让一己自由活动,或坐或躺,或跳跃,或静止。在历险中,你的衣服不可能永远干净整洁。对我来说,每场表演让我邂逅不同观众,确是全新的历险。
图中艺术品:© Lee Ufan/ADAGP,Paris–SACK,Seoul,2026年,舞者:廖慧仪,摄影:Nelson Ng @ Visual Voices
林:李禹焕的装置所在的展厅非常宽敞,作品亦有一块反射的镜面。你怎样将这些元素与表演结合?
廖:这展厅中的碎石、镜子和反射的日光给我干净的感觉。每次踏上碎石,都会产生不同的声响,在空间里回荡;镜子于我就如瀑布,流经整个空间。这让我想起人生:我们或会遇上不同挫折,但当中仍有美丽的时刻,而无论遇到什么,时间还是会一路往前。
林:你们怎样将窗外的香港都市景观和野口勇的雕塑连结?其雕塑所在之处是唯一设有声音装置的展厅。你们在设计舞步时如何将不同元素连结,以带出时间的流逝?
李:跟散步一样,我们不会刻意留意脚下的节奏。但若你活在当下,专注于此时此刻,即兴表演的过程,就如在和煦的午后,迎着暖阳和微风散步。它流动如时间的流逝,呼应着声音装置。虽然靠近感应器时,音乐会放大,但它就如大自然的声音,在未知的每个角落带来惊喜。
吴:表演期间,观众会围绕着我和艺术品。那一刻,我感到野口勇的雕塑就如维港两岸的摩天大厦一样,围观的人则像世上的其他物件,唯一不同是时间变慢了。虽然我不能控制那些“物件”,但我可以控制时间的流动。我掌控着观众与我对话的节奏。
图中艺术品:© The Isamu Noguchi Foundation and Garden Museum,New York/ARS,舞者:吴嘉玲,摄影:Moon Cheung @ STUDIOOFM,M+,香港
林:我知道香港舞蹈团在2021年首演了一出受山水启发的舞蹈表演。这两场表演的编舞设计有何分别?如何将山水的抽象概念延伸至表演艺术形式当中?
杨:2021年创作的《山水》在演出前已整出编排好,此次表演则属即兴舞蹈。两者皆是身体表现的形式,透过肢体呈现抽象的概念和情感。这次表演没有使用任何背景音乐和道具,因此舞者需要好好掌控时间。我们想纯粹以身体捕捉观众的注意力,引领他们沉浸在时间的流动当中。
林:你如何将两种艺术形式──表演与在跨领域展览“山鸣水应”中所探讨的山水概念结合,并为观众赋予意义?
杨:对我来说,表演艺术最重要的一点是“用眼睛去看”,而“看”的重点在于让观众关注其自身感受和即时反应。我很高兴能借这次合作探索这种饶富意义的艺术形式。表演横跨两个展厅,使创作的呈现更为具体。这个环境舞蹈作品的包容性,使观众不仅体验肢体动作,还能感受到更深层的内涵。感谢这次合作拓阔我的眼界,并丰富了我对舞蹈实践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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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鸣水应”现于二楼南展厅展出。
图中艺术品:© Lee Ufan/ADAGP,Paris–SACK,Seoul,2026年,舞者(左起):何皓斐、吴嘉玲、廖慧仪、李家名,摄影:Moon Cheung @ STUDIOOFM,M+,香港